赫尔汀踱到瑞格二世先前所站的位置,信手空挥两下木剑,看着像是用骑兵刀的手法。他外袍底下正好穿着轻便的贵族猎装,这很快让康诺特想起了崔罗记忆中的模样,或许那才是“真正的赫尔汀”该有的姿态。
康诺特环顾四周:“不过,现在这里没有见证人。”
赫尔汀摇头:“我不在意胜负。”
“只为痛快?”
“只想看看自己的本领是否生疏。”
“那我便奉陪到底,打到你厌烦为止。”康诺特倒也没客气,心底更生出几分难得不受拘束、尽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畅快之感。
“正合我意。”赫尔汀应道。他抬起剑尖,指向停在树杈上的灰林鸮,“除了用这个注灵傀儡确保视野,我将不会使用任何魔法。”
而康诺特点头说了声“好”。
由于被房屋三面合围,这片训练场通常是吹不进风的,因此常让刚入伍的弓箭手产生自己百发百中的错觉,直到教官把新兵拉到另一片四面无遮无拦的靶场,让他们亲眼看看山风能将箭矢的轨迹扭曲到什么程度。
但在此刻,这方小小的“避风港”正被另一股奇异的烈风冲刷着。
一边仿着沉重长剑的大幅度挥砍,另一边则是带有明显弧度的斜劈。用杉木削成的两柄训练剑仿佛能够互相吸引,不过数秒间,便在迅疾的剑招中激烈碰撞了若干次,而墙根处蓬松的雪堆将人为掀起的风声与裹布木剑的撞击声吞没。
粗布闷住了木剑折断的脆响,却无法阻止这不算结实的武器迅速散架。康诺特与赫尔汀几乎同时松开了手,两把断剑顺着余力飞了出去,砸进被踩得坑坑洼洼的雪地里。而这时二人连气都没喘一下。
见赫尔汀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攥紧双拳后再次压低身姿,摆出不用武器近身格斗的姿势,康诺特也来劲了:“继续?”
赫尔汀的嘴角微微上挑:“继续。”
和术士相比,采取防御姿态的康诺特要显得放松一些。他的步伐轻快地移动着,双手并未握紧,也极少主动出击,而是将五指虚虚张开,以一种游刃有余的方式躲避或借力挡开赫尔汀袭来的每一拳每一脚,叫对方很难直接击中要害。
不需要武器,也不以夺人性命为目的——在相当多没必要见血的冲突中,比起抡起长剑,康诺特更喜欢用这种搏斗方式。他抓住空档,侧身按住赫尔汀的肩膀,同时拧紧对方的手腕,不出预料听见一声不适的闷哼,又精准地在关节即将错位时迅速松开了手,抽身回到之前的距离。如果赫尔汀手里拿着刀,这时刀恐怕已经落地。
险些失去平衡的赫尔汀晃了两下,又很快恢复了重心。
几次短暂的过招下来,他也逐渐摸出一些门道。于是,再次被康诺特挟住右腕、即将被一把按倒在地时,赫尔汀反过来抓住那只坚实有力的手臂,顺着施力的方向纵身一翻,甫一站住,对准康诺特的前臂就是一记膝击,迫使他中断对自己的挟制。
赫尔汀轻喘着,谨慎地移动脚步同康诺特周旋:“对准关节动手?我教马琳娜她们防身术时也提到过,但真动起手来不一定能顾得上。”
“你还教姑娘们这个啊。”康诺特试图想象那样一幅画面,但很快就以失败告终。
“军队里难免有品行不端的害群之马,她们得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康诺特笑道:“要是术士都和你一样,我早就失业了。”
“不……你有别人无法替代的用处。”赫尔汀话音未落,再次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动作快得如同试图捕杀猎物的猛禽。
康诺特依旧轻巧地挡下了攻击:他后退半步,张开的左掌在腹部前方接住迅猛的膝击,顺势滑到腿后抓住赫尔汀的膝弯;右前臂则斜抵着对方的前胸,手掌握住赫尔汀右肩,周身一发力,直接将他掀翻在地。
而在摔倒的瞬间,赫尔汀抬脚踹向康诺特的小腿。要不是康诺特及时伸手撑住了地,他的上半身就得重重砸向来不及设防的胸膛——尽管他已经算是半压在术士身上了,手肘还抵着赫尔汀的侧腹,应该撞得他够呛。
他们倒在雪地上。赫尔汀仰起脖子喘着气,凝结的水汽拍在康诺特侧颈处,又潮又热,令后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又一次地,他们挨得太近了,近到剑士的视线无法聚焦在那副金属眼罩的某个点上。
僵持了一会儿,康诺特摸索着将手肘从赫尔汀腹部移开,好撑起自己正隐隐发热的身躯(一半是因为雷德娜给的草药茶,一半是因为方才的比试):“怎么样,过瘾了吗?”
赫尔汀算不上急促的呼吸很快平复下来。
“还行。”他说。因为声音太轻,听起来几乎是在小声咕哝。
没有抱怨康诺特体格沉重,也没有为落败表示不悦,赫尔汀一时不愿动弹,仿佛他就想这么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任由被体温融化的雪沾湿头发和衣裳,甚至可以就地睡过去。
还是康诺特先爬了起来。他连沾了一身的雪片都没拍掉,就向赫尔汀伸出了手,而赫尔汀握住了它。
飘扬的红底紫边金狮旗之下,漫长的行军队列在大地上向北延伸,如同一条永不枯竭的水道,如同第二条西塔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