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帝国的王牌,也不能随便打出这面独特且贵重的旗帜:它只适用于皇帝御驾亲征的场合,是至高皇权的象征,是神圣战争的荣誉,但在此刻更是一种信号。到了这个份上,再不会有谁担心此举是不是太过张扬——瑞格二世需要的就是这份张扬。
“有你们在,我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在康诺特等人甚至是自己的老部下面前,在一如既往的镇定之余,皇帝笑得不太真诚,眼里隐隐透着无法消解的忧虑。离开格伦维娜要塞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按理说,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再不会有像黑水堡那时一样凶险的情形。为确保要塞守军人力充裕,瑞格二世只从燕隼军团中抽调了三分之一,但他很快集结了驻扎在西塔河上游的部队,这已经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足以颠覆任何一个小国。
能确保国境线不受侵犯的不是地图,而是军队。东部的泽雷杜穆赫刚回归版图,局势尚待稳定,皇帝不打算调动边境的驻防力量,转而向内陆各行省的军事主官和直属军团发去了不同的命令,一张大网正围绕风暴眼徐徐成形。
与之相呼应,站到伊赛尔一边的贵族们也在集结各自封邑的征召兵,但皇子一党的中坚力量仍是禁卫军、白湖水军以及从国外雇佣的骑士团。
只要中途不出岔子,邻国选择保持沉默,伊赛尔所控制的势力就会被按死在白湖一带,若遭遇全面合围,他很难有与皇帝长久抗衡的机会。经验、手段和威望,就连伊赛尔自己都知道这些短板的存在,对“盟友”的倚仗也正由此而生,而瑞格二世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这其实是件很残酷的事:自格伦维娜战争后,加弗兰帝国再一次被战争的阴云笼罩,竟是父与子选择了兵戎相见;但究其本质,这场纷争的根源并不只在于这一对父子,甚至无关乎墨格温斯尼亚家族的诅咒和权力的诱惑。
即便没了眼前的导火索,深植于思想的“因”无限伸展之后,终会结成苦涩的“果”。
人们则对冲突的起因和性质讳莫如深。不只是不清楚内情、自保要紧,更因为比起事件的起承转合,他们更希望尽快看到结果,看到一个不那么糟糕的、无损于自己生存与温饱的结果。唯有尘埃落定,那些沾过血的字眼才能真正成为无害的谈资。
北上的士兵当中,有的已经在议论这场起于冬日的内乱能否在夏天结束,这样临时征召入伍的杂役兴许还能赶上家乡的又一轮农活。也许骤然降临的悲剧也能像水面的涟漪,随时间推移慢慢平展开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总有些事物任时间也无法抹平。无论那是有形的废墟与尸骨,还是无形的疮疤。
北上大军晓行夜宿,粮草辎重的负累使得整支队伍很难轻装前行,而前锋部队扎下的营帐正好能在第二日留给位居中军的瑞格二世等人。为保证他的安全,最华贵的行营只是个迷惑外人的幌子,瑞格二世本人低调地住进了属于中等军官的独立营帐。除了明哨暗哨,外边根本找不见半个标记。
康诺特去找他时,刚到帐篷外,正好撞见赫尔汀掀起帘子往外走,嘴里还在低声咒骂:“那群无耻的盗贼……”
夜色与过分明亮的火把将本就有限的视野搅拌得界线模糊,这令康诺特很难看清赫尔汀表情的细节,但那股毫不遮掩的愤怒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赫尔汀——”康诺特没能叫住他,赫尔汀也像是忽视了康诺特的存在,自顾自地走向他的下脚处。
康诺特停顿片刻,决定直接向瑞格二世问个究竟。
褪下戎装的皇帝坐在常年使用后烧得发黑的火盆边,正低头烤着火,乍看之下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士兵,但堆在桌上的铠甲与铺开一半的地图又暗示着他与众不同的身份。地图上还摊着一些翘起的纸张,折痕鲜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见有人进来,瑞格二世从火盆边站起身,回到桌后重新翻动起那些看似信件的纸张。没等康诺特行礼,他就开口说道:“你一定想问,我刚才说了什么,竟把他气成这样。”
康诺特只得摊开手:“既然您都猜到了,那我就不画蛇添足了吧。”
瑞格二世向康诺特抛去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又将视线回到纸面的字迹上:“这是安涅克的手下拼了命才送出的情报,现在透露给你也没什么。截至半个月前,首都乃至白湖周边的状况,阴谋参与者的名字,外国使者的异常活动,还有伊赛尔……安涅克看到了许多,也做了不少——那些我不想让他做,但又希望他能做到的事情。”
像是为了强调某些字眼,瑞格二世的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信纸,但并未示意康诺特细看上面的内容,康诺特也识相地没去窥探帝国最混乱的情状。
“里面特别提到,在发动叛乱当夜,除了朗德侯爵府邸,伊赛尔手下的禁卫军还查抄了帝国学院,并带走档案馆的大量藏品。‘去向不明’,安涅克用了这样的说法。”
康诺特愣了一下:“档案馆……难道皇子想要从中寻找或销毁些什么?”
“皇室的内部档案与旧文书都留在夏厅,他没必要对其他东西动手。可以这么说,学院里几乎收藏了一切知识,但绝对不存在能够动摇帝国法理根基的东西。而在那之外……你进去看过,应该略知一二。”
回顾数日间听到的片言只语,再联系刚才赫尔汀的表情,康诺特已经猜出了大概。
——那里还有蛇山学院的遗物。
观察着康诺特的反应,瑞格二世又说:“不过,他所挂念的东西似乎和你没有直接关系。”
剑士摇了摇头:“这可说不准,现在我和他有着共同的利益。”
瑞格二世将信叠好:“明天开始,我们将加快行军速度,争取在一个月内抵达白湖地区,你可以向赫尔汀转达这一点。他刚才走得太急,我没来得及告诉他。”
“恕我直言,我见识过不少冲突,长则数十载,短的也有几个月,打了六年的格伦维娜战争也只是中等水平。在不少情况下,时间能成为最致命的武器。”康诺特的肩膀轻轻靠上帐篷中央的木柱,暗自找了个更舒服的站姿。“但这一次,您似乎很急,而皇子也是。”
“我和他都拖不起。”瑞格二世将叠起的信纸收进木匣。“无论是为了我,为西尔莎和伊赛尔,还是为了帝国的士兵和子民,为了安涅克,甚至是为了你的术士。漫长的战争只会是一场灾难,这片大地早已为此吃尽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