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承认他让出的不是李园,而是林诗音的一生。
李寻欢站在原地,却想起杨戬说话的眼神:“我能治水......却治不了人心。”
他腕上的金纹疯狂闪烁,像是远方的江河在呼唤,可他仍一动不动。
——这到头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错了。”最后李寻欢轻声说道,却不知是在对谁说。
直到雪落满肩,他才转身走向去往少林寺的马车,可那背影比夜色更孤寂。
他知道,是非未明,恩怨未分,至少现在还不是赎罪的时刻。
今朝风雪夜,灯火故人面。
李寻欢痴痴地望着小楼上的那盏孤灯,灯亮着,却照不亮他的归途。
他久久未动,雪落在肩上,很轻,像少年临别时那句天真的话:
“我要去找她。”
阿飞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崭新的剑穗。那是林仙儿送的,红得像血,艳得像谎言。
李寻欢没有拦他。
只因他知道,少年总要撞过南墙才肯回头,正如当年的自己。
可这世上,有些墙撞破了,里头只剩废墟。
雪地空留一行足迹,风在呜咽。
他转身走向兴云庄后的酒馆,脚步比雪还静。酒馆里弥漫着劣酒与陈木的气味,柜台后的孙驼子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话本。这本是个陌生的地方,没人认识小李飞刀,也没人记得李寻欢。
正合他意。
他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摸着腰间的酒壶,空的,就像他此刻的胸腔,仿佛连咳血的冲动都被抽干了。
他说:“最烈的酒。”
孙驼子没说话,只是拎出一坛浑浊的烧刀子,"砰"地砸在他面前。
于是他开始喝。
酒液入喉,灼得他眼眶发烫,却怎么也暖不了那颗冷透的心。
从此,他在这里一呆就是两年。
酒馆的夜长得没有尽头。
李寻欢蘸着酒水,在桌上写“深淘滩”,却总写不完“低作堰”,只由“何以至此”来替代。就像梦里只有岷江的浪,没有那个人的回应。醉眼朦胧中,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酒液中晃动,那张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若当年没让出李园……”
这个念头像毒蛇,每晚准时噬咬他的神智。可即使醉得再狠,他也清醒的知道——
重来一次,他依然会那么选。
只因他是李寻欢,“义”是他的本能,就像“救”是杨戬的天性。
这种东西,比枷锁更深,却也因此告诉一个人,他为什么是他。李寻欢自然知道,所以他甘愿承受由此带来的痛苦与折磨,杨戬也一样。
窗外,兴云庄的灯火隐约可见。
有时他能看见林诗音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可他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
保护林诗音只是个借口。李寻欢比谁都清楚,自己留在酒馆的真正原因,不过是因为这里是绝佳的刑场。
——他在惩罚自己。
他能救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却救不了自己最该救的人。
每当醉到极处时,他便会解开腕上的布条,露出那道淡金色的纹路。血饲的印记还在,却比离开蜀地时黯淡了许多。偶尔金纹闪烁,可他只是灌下更多酒,直到眼前发黑。
他以为这样便能逃离比愧疚更深的东西。
莫遣西风吹叶尽,却愁无处著秋声。
那日天快亮时,李寻欢突然做了件奇怪的事,他将镇水钱按在心口,铜钱冰凉,却让他想起某个怀抱的温度。
他喃喃自语着: “你说江湖比岷江更需要我,可江湖……有谁需要现在的我?”
阿飞不需要。
林诗音不需要。
龙啸云……大概也恨不得他死。
唯有腕上金纹将熄未熄,固执地提醒着他——
有人等你赴约。
但他已经不敢信了,他已被愧疚钉死在过去。
孙驼子清晨开门,便发现角落里多了堆木屑。李寻欢正在刻一尊小像,不是林诗音,而是个额有纹路的白衣人。小像只完成了一半,神明的手里本该握着三尖两刃刀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刻坏了?”孙驼子问。
李寻欢盯着自己的手:“……刀丢了。”
飞刀还在他袖中,但他再也找不回当年在蜀地治水时的那份笃定。
孙驼子嗤笑一声,丢来块新木头:“重刻。”
李寻欢没动。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未完成的神像上,为苍白的木料镀了层金边,像是古庙里褪色的壁画突然复活。
可他终究没能刻完那尊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