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落未落时,总是最安静的。
江风吹入小院,几丛幽竹也只萧萧两声,昭示着风过的痕迹。
李寻欢靠在门边,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看见杨戬自竹林那头挑水归来。
水桶极稳,脚步极轻,他肩上还搭着布巾,头发散散披在后面,几缕金丝夹在黑发中映着天光。
这副模样倒真和寻常百姓无异,任谁也想不到,这人就是灌口的二郎神君,毕竟哪有神明亲自挑水做活的?
可杨戬从来不在意。千年前如此,如今亦然。
人愿孕育出来的神,总是放不下人间。也绝不会轻视百姓赖以生计的活路,更不会以神明身份傲居人之上。
所以杨戬除了治水和救人,往往混迹在人群中,一样的挑水、修竹、品茶,用双手书写着活着的痕迹。
——无论你是谁,都得靠双手去耕耘。因为生命不在于活了多久,而在于做了什么。
李寻欢笑道:“你回来得倒早,今日没人让你修门板了?”
杨戬抬头应了一声,便不再开口,只将水倒入灶边的陶缸,又洗了手。
李寻欢像是早已习惯他的沉默,继续倚着门框看他做事。
他很喜欢看杨戬做事,不急不缓,不说废话,肩背直得像一杆长枪。
他记得第一次见杨戬,便是这般,背着光立在竹林深处,一身白衣,做得比说得多。
只不过那时他站在竹林外,杨戬站在竹林里。
后来他们换了位置,可目光却再未移开。
夕阳终于落下,晚霞正艳。
桌上摆着简单的几样:酸笋、煎豆腐、清炒蕹菜、半只风鸡、两碗米饭。杨戬手艺极好,李寻欢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他们收拾完碗筷,便搬了两根小竹凳在院中坐下。
李寻欢靠着杨戬,手中翻着一本书,偶尔抿口杨戬递来的茶。杨戬没说话,只是望望天,看看人。
远山淡淡,残霞隐隐,灯雾朦胧。
一对白头翁从江上飞来,停在斜斜的篱笆上,仿佛也在享受归巢的安稳。
曾容缰锁身,几经颠沛,终又见,竹依旧。
白头飞去复来,来过几回?去过几回?
修竹无声。
修竹有声。
修竹犹立。
李寻欢突然觉得心中无比宁静。
他此刻的幸福与快乐,就像这几株绿竹一样,在杨戬这方小院里与天齐。
他闭眼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觉得我们很像么?”
“你比我瘦。”
“你比我沉闷。”
“你比我吵。”
“你比我——”李寻欢侧头,话没说完,眼神落在杨戬耳后那道红痕上。如川如竹,不显眼,却始终存在。
李寻欢盯着那里,忽然伸手,轻轻抚了一下。
杨戬抬眸看他,目光静得像一潭深水。
李寻欢不笑了,低头吻了他。
这个吻很深,却不急。
杨戬闭眼回应着,手臂圈住他,扣在他背后,贴得极紧。
他们不需言爱,也不必言欢。一个拥抱,一个深吻,足够渡过余生。
夜色悄悄落定,风过檐下,竹影婆娑。
夜无声。
清风坐竹林。
一阵风突然掀开院门,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腥气。
轻快的笑声先至:“哟——二郎,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呀。”
青衣女子赤足立于篱笆之上,她歪着头,却只盯着李寻欢看,眉梢带笑,目光颇为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