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沉吟许久,举起酒壶,敬萧燕亭。
曾经干涸而引发两村之斗的河流,载着游鱼青虾、泥沙野草,哗哗远去。今夜月色,一如当年。往事塞满喉头,大当家放下酒壶,忽然道:“萧公子,我给你讲一个正派弟子的故事吧。只是故事,切莫当真。”
“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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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有一名山,古称白岳,今唤齐云。三十六奇峰,七十二怪岩;宫观殿馆,亭台楼阁,数也数不尽。
齐云山紫霄崖角落里,曾有一座小道观,叫作太素宫。一群痴迷武学的道士终日生活于此,建立起一个小小门派,便是今日享誉江湖的紫阳派。
紫阳派有五大长老——风火雷电雨,其中修为最高的长老,道号苍雷。在天下动荡、无数人流离失所的年头,一个风雨交加之夜,双亲饿死于逃荒路上的两个孤儿,缩在道观檐下瑟瑟发抖。苍雷道长化缘归来,本着好生之德,收留了他们。
灾荒之年,太素宫庙宇太小,神像太破,几无香客踏足布施。两个孤儿永生难忘,师父给他们穿上改小的道袍,将小脸洗干净、发髻梳整齐;他们肩挎补丁如花的布包,臂挨着臂,撑着观里唯一一把好伞,下山一户户敲门化缘。从天亮走到天黑,布包才鼓起一些,哼着歌往回走。可是,大雨后山路泥泞,他们一不小心摔了跤,馒头泡散在泥水里,一天辛苦都白费,而观里的师父师伯、师兄师弟们,都还饿着肚子等他们回家。
好伞也裂了缝。
他们不敢回去,真想死在雨里。两个孩子躲在山洞里,在电闪雷鸣中,相互依偎着睡着了。醒来时看到师父,才知已过去一天一夜,师门众人寻遍山上山下,心急如焚。
然而,无一人责怪他们。
可那种难受的感觉,深植于心,再难忘却。
日子流水般逝去,两个孤儿长到了十二岁,即将正式习武。紫阳派所修乃无情道,断绝七情六欲,尤远女色。本门至高武功“紫阳心诀”,更是童子之身才可修得精髓。
于是师父问他们,可愿一生戒绝女色,拜入我门,不问尘烟?两个孤儿点头应是。从此以后,二人有了新名,年长者叫“白愁尽”,年幼者叫“孟百泉”。若他年修道得法,二人将被世人称作“愁尽道长”与“百泉道长”。
同年冬至,有一男童自襄阳远道而来,拜入紫阳派。他名叫,韦平沙。
此后多年,习武练剑,看遍日升月落。
紫阳派道士多好行侠仗义,常游历天下,渐渐有了名声。慕名而来的弟子愈来愈多,门派也逐渐壮大。然而生计之愁,始终萦绕。一张床铺,从一人睡挤到三人睡;八十人用三十只碗,这个吃完那个再吃。
二十多年前,松台论武重启之际,掌门师父召集众长老,商议比武之事。世道艰难,太素宫殿宇破烂尚无钱修补,许多师兄弟还穿着打补丁的道袍和自编的草鞋。师伯师叔师兄们,北上比武需做新衣新鞋新剑,可路费都捉襟见肘,何论这些?
终于,尊长们有了决定——劫富济贫。
可如何劫富,却让众人伤透脑筋。此时,苍雷道长想起弟子韦平沙曾言,家乡常遭山贼凌虐,便提出剿匪之计。
最终,从他名下弟子选出了三人,前往伏龙山剿匪。这三名弟子,便是白愁尽、韦平沙、孟百泉。
多年以后,白愁尽才明白师父苦心。这三人中,白愁尽正直机敏,孟百泉武功最高,可这二人皆心慈手软,而韦平沙身带悍气,唯心狠之人才能做杀人越货之事。哪怕敌人是山贼,一念之仁,亦万劫不复。
离观下山那日,是个清晨。他们此去不光彩,无人知晓其中秘辛,唯有师父出门相送。师父将贴身宝剑,传给白愁尽,望他带领两位师弟,早日成事归来。
白愁尽接下宝剑,与韦平沙、孟百泉一同跪别师父,在晨雾弥漫、满山红叶的深秋,离开了生长的太素宫。却不知,这一去再无回头路。
他们永远回不了家了。
从齐云山到襄阳,路费是师伯师叔们当物所筹。每每刮风下雨,便想到他们无厚衣御寒,催快三人脚步。
与伏龙山贼之战,若失败,村庄必受牵连。韦平沙不愿因师门之事令乡亲陷入险境,三人便决定从陈家庄入手。
韦平沙离乡多年,思念亲友,便先回家探亲,师弟孟百泉亦随之拜见长辈。白愁尽独自进入陈家庄,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个小姑娘。
她眉目如画,叫作……陈玉镜。
陈玉镜怀抱一只白兔,真像月宫嫦娥,眨着莹亮杏眼,问他:“你来寻人吗?”
他回道:“求见村长。”
陈玉镜道:“村长是我奶奶,她出门了,你先到我家坐坐吧。”
于是,他跟在她身后,经过十八口古井、四十四棵杨树,来到了陈家祖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