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弟三人,在韦家沟桑大娘家里藏下。剿灭伏龙山贼本是好事,可初衷——钱财,却没落在他们手中。抹不开“大侠”面子,山贼库房分文未取,亦不敢向陈家庄张口。
未曾想有朝一日,侠名竟成负担。
白愁尽询问他处山贼窝点,此时韦平沙却掏出一封师父的亲笔密信。信上泣言,一寨之财只可救眼前水火,紫阳派若想发扬光大,还需开辟财源,盼他们留在伏龙山中,取匪而代,劫富济贫。
白愁尽顿觉五雷轰顶——“劫富济贫”本济他人,才称为侠义;济自己,已属假公济私,违背侠义。如今连侠身也要弃绝,去当那山贼……太荒唐。
韦平沙见白愁尽不愿,相劝道:“若师门能引领江湖、发扬正道,我等下地狱又有何妨?师兄,难道你放不下‘大侠’虚名?”
孟百泉亦道:“师兄,侠义虽重,可师恩更重!太素宫收留教养之恩,我们终于有机会报答,何以踟蹰不前?我情愿背负千古骂名,脏一己之身,换师门光耀天下!”
终于,白愁尽被说动,却提出三条规则,令师弟发誓遵守。
一财不可尽夺,须留一半供人苟活;二不可杀生;三不可□□。
师兄弟三人在关公庙前歃血为盟,从此落草为寇。很快,紫霄峰上又遣送而来十几名师兄弟。伏龙寨被烧光的草皮上,一夜春风,长出新草。
起初,三条寨规人人恪守。紫阳派的弟子们,只是将道袍换成贼衣,心却还是那颗侠心。为了师门,忍辱负重,人人自傲伟大。
每天五更,起床练功,一如紫霄峰岁月。所劫钱财无一人中饱私囊,九分送回师门,一分留下果腹。
世道艰苦,韦家沟一些穷困潦倒的人家为求活路,投靠而来,伏龙寨山匪日渐壮大。村民出身者与门派出身者习性差异颇大,常有人不守寨规,偷藏财物,因数目不大,白愁尽念韦师弟面子,不曾多言。
然而好景不长,一场旱灾,打乱了一切。韦家沟与陈家庄为争水源大打出手,村民死伤众多,韦平沙心痛不已,暗率韦氏山匪下山,对陈家庄打击报复。
白愁尽发觉此事,第一次大怒,棍罚做恶的韦氏山匪,将几人驱逐出寨。韦平沙冷眼看完杀鸡儆猴的一幕,对师兄道:“陈家庄杀我乡亲,我为何报复不得?只因我是紫阳派弟子,要做高风亮节的大侠,忘记自己是韦家沟孩子?”
白愁尽怒道:“生计之争,有何对错?以血还血,天经地义。你们却做了什么?打人、勒索、强|暴!三条寨规,犯者不得好死,可还记得?我留他们一命,已给足你面子。”
便是这一番话,在韦平沙心中种下计谋。
一年后,山下传来陈玉镜要出嫁的消息。伏龙寨中,除却三个当家,没人见过陈玉镜,却人人都知陈玉镜。只因白愁尽闲时爱画丹青,一日忘记关窗,大风将画纸吹往四面八方,山匪们拾起一看,都是同一女子。白愁尽从此再没画过。
那一夜,他烧光所有画像,决定忘记陈玉镜。可山匪们却将她扭送到自己眼前,三年不见,重逢却如此难堪。
他蒙着脸,静听陈玉镜斥骂。听到她说,要让自己来杀自己。一边痛,一边爽。
就让她心中的英雄永远辉煌——他撒了谎,告诉陈玉镜,白愁尽三人早已死在自己设下的陷阱中。
她看到尸体,终于崩溃大哭。白愁尽命人将她送回陈家,三日后,她按时出嫁。
那天是九月初九,枫叶很红,一如他来时那个深秋。柿子熟了——不知她有没有吃院里那棵老树结出的柿子。
他喝一整天酒,人事不省。醒来时天已经黑,他躺在床上,一翻身碰到女人绵软的胸脯,看见烛光中被蒙住双眼、一身红嫁衣的陈玉镜。
他惊吓不已,冲出房门,却被守在门外的韦平沙阻拦。
他强令韦平沙将阿镜送回家,韦平沙却反问:“眼睁睁看心爱之人嫁做他妇,与其他男人水乳交融、生儿育女,大哥当真舍得?”
“她有她的人生。”
白愁尽撂下此言,抱起陈玉镜便往山下走去,却在半山腰上撞见来寻新娘的夫家人。他们大骂二人奸夫□□,扬言要将陈玉镜带回襄阳浸猪笼。
百口莫辩,无奈之下,白愁尽杀人灭口。这残忍一幕,恰被醒转的陈玉镜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敢再送她回家,怕她面对无尽流言蜚语。纠结之后,又将她抱回山寨,欲传信陈太婆商议阿镜去处。
第二日,下山打听的山匪传来消息,说夫家深感蒙羞已取消婚约,陈家亦不要被山匪玷污的孩子。其实只要细想,便可察觉其中端倪,可不知为何,白愁尽却深信不疑。
韦平沙添一把火:“她若回家,人人戳她脊梁骨,骂她娼妇;她跟着你,吃香喝辣,又受疼爱,享福不尽。”
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白愁尽灌下烈酒,走进房中……将陈玉镜,强迫了。
清晨,他舒舒服服醒来,被衣衫凌乱的陈玉镜含恨瞪住。蒙眼的黑布,被她紧紧捏在手心,那只曾为他洗剑的右手,颤抖不停。
他知道,白愁尽此刻,真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