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得出那间石屋,逃不出一生阴霾。
陈玉镜窥得他面容,知晓了紫阳派弟子落草为寇的丑陋秘事,要么死,要么终生囚于此地。他不得不将她软禁起来,修起一座木楼,日夜有人在楼外看守。
陈玉镜不再说话,似个哑巴。他找来桑大娘照顾她,她总算肯开口,要来布匹丝线,一个人缝衣纳鞋。
伏龙寨悄然起了变化。
从前,白愁尽如镇山之石,守卫着山寨底线。总想着,保留清白之身,有朝一日门派渡过难关,归家做回道士。师弟们有大师兄做榜样,钱财美色从眼前流过而淡然无痕,亦抱有英雄回家的念想。
当这镇山之石一朝破戒,一切轰然倒塌。久悬于众弟子心头的一根义弦,终于崩断。
人欲最是不堪考验。当年义士,终成真贼。
伏龙寨里越来越多陌生女人,寨徒们衣着光鲜,顿顿吃肉。送到白愁尽手里的财物日渐稀少,少到他羞于寄往师门。
一切祸事皆源于自己行差踏错,愁绪萦绕心头,他开始酗酒。醉到人事不省,走入小楼,麻痹烧得难受的正心。
天一直阴翳,直到桑大娘来报,说陈玉镜有喜,他才窥见一抹日光。几个月后,孩子出生,是个女儿。
陈玉镜并未因孩子诞生而一扫郁结,反而不吃不喝,愈加思念亲人。白愁尽派人前往陈太婆家中。此后一段时日,阿镜吃着奶奶做的饭菜,身体日渐好转。
他借着孩子由头,日日来看阿镜。怀里哄着小人儿,目光却落在卧床人身上。终于,她对他说了第一句话,是问孩子名字。
他望向窗外,月色正好,而“玉镜”亦指明月,于是笑道:“叫白皎——皎皎月光,好不好?”
孩子一岁了,会叫爹娘。陈玉镜的冷漠渐渐消融,他觉察出来,暗自欣喜,以为她原谅自己。殊不知,是桑大娘劝说之故,告诉她,若大当家心灰意冷另结新欢,后娘视孩子为眼中钉,岂非害了孩子一生?
有一回,孩子发烧,两人伏在摇床两侧,彻夜难眠。陈玉镜困倦中一睁眼,看见他手掌一只握着孩子,一只覆住自己,三人的手连成一线,不知怎的,一颗泪滚落下来。
她问:“不可改邪归正吗?”
白愁尽道:“好。”
威武堂中,他握住韦平沙、孟百泉肩膀,道明回家之意。韦平沙激动道:“覆水难收,既已作恶,何来脸面重回正道,玷污师门清誉!”孟百泉犹疑不定,吞吞吐吐道:“若回紫霄,必得舍弃妻儿,教我如何舍得……”
白愁尽道:“如若我等真心悔过,念在师徒之情及筹钱之义,想来师父不会弃绝我们。我亦有了妻女,誓不辜负,只愿洗净此身,从此光明做人。”
孟百泉被他说动,韦平沙见二人坚定,情势所迫下亦同意弃寨还道。白愁尽割血为墨,修书一封,毫无保留写尽多年善恶,乞求师父垂怜原谅。
这封血泪之信,由信鸽远渡万里,带到了紫霄峰上。
白愁尽守于瞭望台,日夜不敢合眼,却始终没等到那封师门回信。满腔期待,一日日落空,师兄弟备受折磨。终有一日,孟百泉忍不住煎熬,决定亲赴紫霄问个明白。
此时,信鸽却携信而来,三人拆开一看,滚烫之心坠入冰窖——是一封决裂信,痛斥伏龙寨三十三弟子罪孽深重死不悔改,不配重提师门,从此是贼非道!他日重逢,紫阳派必替天行道,剿灭山贼!
熟悉笔迹,写着陌生恨意。
孟百泉怒不可遏,直言师门卸磨杀驴,哭得肝肠寸断。韦平沙看着白愁尽,怅然道:“我早知会有今天,只是从前师兄不信。”
最后一丝希望湮灭,他欲回头,却不为世容。
白愁尽躲进木楼,躲入妻女天地中,与世隔绝。他于温柔乡中岁月静好,伏龙寨山匪却在百姓中猖狂作恶。
他的逃避无为,在女儿十岁那年得到报应。
一队剿匪官兵,杀上伏龙山来,为首将领相貌与陈玉镜相似五分。他外出迎敌,陈玉镜趁乱携孩子逃出山寨,却意外目睹将领被山匪乱刀砍死——她发了疯,尖叫一声,冲入鲜血乱飞的战场……
原来那名官兵将领,便是她赴京赶考、失踪多年的父亲。功名加身、衣锦还乡,却一心只想从贼窝中救出女儿,不惜以身犯险,而结局如此凄破。
水塘边,树木葱茏,血色映着夕阳,地上横尸一片。当年陈玉镜出嫁,抱着白愁尽的春雷剑在怀,虽觉此生茫茫却有勇气度过;而今她携剑出逃,不愿正义之剑配与堕魔之人,一切却忽然成空。
她拔剑而出,质问道:“你说要回紫霄峰,洗净此身,光明做人……我等白愁尽复活,却还是只等到雷公。”
说罢,她举剑刺向沾染父亲鲜血的白愁尽,山匪们当即将箭头转向她身。乱箭齐发,她身上满是窟窿,不一会儿,鲜血便洇满衣服。
女儿嚎啕大哭,那凄厉哭声,仿佛替母亲哭尽了一生折磨。
白愁尽如癫如狂,烧光所有弓箭,仍不止恨。跌跌撞撞,见人就拉,要率领所有紫阳派出身的山匪重回紫霄峰。韦平沙痛下决心,当着众人之面,用匕首将脸膛划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仰天说道:“我已失从前面容,便如重生,此后作恶再与师门无关!”
伏龙寨中,紫阳派痕迹一夜烟消云散。
白愁尽、韦平沙、孟百泉——三个名字,埋入深土。
雷公、疤狮、白象——成为伏龙山地界令人闻风丧胆的山匪名号。
此后时光,恍如一场大梦……
·
“故事讲完了?”
“讲完了。”
“不,雷公既还活着,故事便没有完。”
“萧公子此言何意?”
“白愁尽变成雷公,雷公又变回白愁尽,这才算有始有终。”
“谈何容易呢?”
“在顾念什么?”
大当家沉默良久,隐去一层,只道:“师门不容。纵使回家,也没有家。”
“或许时间能冲淡一切,你愿不愿意赌,恩师已将你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