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玉海亭最显眼的位置摆着的是春季新研制的香盐——粉雪落樱。这香盐以江南早春初绽的重瓣樱花为引,佐以白梅与少量龙脑香,研磨得极细,捧在手中便如捧着一捧真正的春日落雪,粉白中透着淡淡的绯红,恰似樱花飘落时的轻盈姿态。
凑近细嗅,先是清甜的樱花香气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憨,随后白梅的冷冽清冽缓缓渗出,中和了樱花的甜腻,最后以龙脑香的微凉收尾,余韵悠长,仿佛能将整个春天都锁进这小小的盐罐之中。
苏玉淑特意让人用素白敞口瓷罐盛装,罐身绘着几笔写意的樱花枝桠,罐口系着浅粉色的流苏,单是这模样,便已引得不少闺阁女子驻足流连,指尖轻抚着瓷罐,眼中满是喜爱。
这批香盐早在冬天就已定好,为的就是赶在开春时抢占先机。如今太后寿宴上的香盐摆件已然打响了名声,这“粉雪落樱”更是借着东风,成了玉海亭开市的头牌。
苏玉淑看着围在货架前挑选的女客们,忽而有一丝出神。
也不知道茵茹现下怎么样了……她这一路会不会遇上危险,能不能吃好睡暖……
虽说早已经接受了现实,可每次念起茵茹,她的心口还是免不了一阵钝痛。幸好她提前安排了阿古拉扮作护卫一路随行,这才勉强能放下一点心来。
“抓贼!抓贼啊!”
一声凄厉的呼喊猛地将苏玉淑从思绪中拽回现实。只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正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像泥鳅一样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撞翻了好几个货摊,引得一片惊呼。
他身后,一个账房模样的老者跌坐在地,捂着胸口直喘气,正是隔壁绸缎庄的老掌柜。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老掌柜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花白的胡子抖得人心惊。
街上的行人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惊慌躲闪,有人高声呵斥,却没人敢真的上前阻拦。那汉子跑得飞快,可今日开市,车水马龙竟无处可躲。
他四下张望,一眼瞥见玉海亭门前宽敞,竟不管不顾地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人群登时骚动起来,尖叫声和碰撞声乱作一团,那贼人随手抓过一个姑娘,将她挡在身前,匕首抵在她的脖颈间,闪着瘆人的寒光:“都别过来!谁敢动一下,我就杀了她!”
那姑娘哪里经得住吓,早已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苏玉淑心头一紧,她下意识地摸出林长亭送给自己的匕首,刚要向前一步,却被苏玉鸿一把拉住。
“别冲动!”
他低声喝道,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贼人,试图寻找破绽。
绿萝和石竹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拳头,却不敢出声,生怕刺激到他。王衔山早已悄悄绕到侧面,眼神凝重,他抱紧了称重用的秤砣,做好了随时扑上去的准备。
贼人见众人被他震慑住,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挟持着那姑娘一步步后退,想要从玉海亭旁边的窄巷溜走。他的脚步踉跄,显然也是慌不择路。
眼看这姑娘命悬一线,苏玉淑也顾不得许多,她挣脱了苏玉鸿的束缚,大步上前:“这位好汉!还请留步!”
那贼人闻声,警惕地转过头来,匕首又往姑娘脖颈上压了压,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别过来!”
苏玉淑停下脚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平和的笑容,声音也尽量放得轻柔:“好汉息怒,我并非要拦你。只是看你行色匆匆,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才出此下策。”
见他没什么大动作,她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你看这姑娘,年纪轻轻,家中定有父母牵挂。你若伤了她,不仅自己难逃法网,更是有损阴德,得不偿失啊。”
“少废话!”贼人显然不为所动,眼中凶光毕露,“我只要钱!识相的就赶紧让开,不然我真的不客气了!”
“钱我们可以给你。”苏玉淑语速沉稳,试图稳住他的情绪,“我是玉海亭的大掌柜,今日正好开市,柜上有些现钱。
你若需要,我这就让人取来给你。连带着你手上那些,应是足够花上一阵子了。只求好汉放这姑娘一马,权当是做好事,如何?”
那贼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握着匕首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他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如此轻易就答应给钱,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苏玉淑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的变化,心中稍稍安定,继续柔声劝道:“好汉,你看这街上人多眼杂,再耗下去,若是巡城的官差来了,你我都不好收场。我言出必行,绝无戏言。你放了这姑娘,我这就命人取银。”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王衔山使了个眼色。王衔山心领神会,迅速朝着柜台方向退去。
“你……你别耍花样!”贼人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凶狠,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警告你,还有你们!要是敢叫人,我……我立刻杀了她!”
“不敢不敢。”苏玉淑连忙摆手,脸上笑容不减,“我只是让掌柜的去取银子。光天化日之下,我苏玉淑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岂会为了这点银钱害了一条人命?
再说了,与人为善,也是为自己积德不是?”
她语气温和,还特意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威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姑娘哭得更凶了,身体抖得像筛糠,脖颈间已经被匕首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苏玉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表现出半分焦躁。
好在王衔山来的及时,他取出一大包铜钱,重得就连他都要拖着走:“好汉!钱来了!只是过年,钱柜没有银子了,只有些铜钱……”
那包铜钱用粗麻绳捆着,沉甸甸的,少说也有百十来斤。王衔山将钱袋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往前推了推,又迅速退了回去,全程目光都未离开贼人的匕首。
“这么多……”贼人眼睛倏地亮了,喉结又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包铜钱,又看看被自己挟持的姑娘,显然是动了心。
“好汉,这些钱足够你暂时渡过难关了。”苏玉淑见他神情有变,于是不动声色地向前两步,“放了这位姑娘,钱你拿走,我们绝不报官,就当是……交个朋友。”
她故意说得轻松,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交易。
贼人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他猛地将姑娘往前一推,趁着众人惊呼的瞬间,弯腰便去抱那地上的钱袋——
只是那钱袋实在太重,不待他抱起,便已踉跄着倒在地上。
苏玉淑并未去管那些钱,她将姑娘一把揽入怀中,将她护在身后。不等二人撤退,那贼人便已回过味儿来,他高举着匕首,状若疯虎般朝着苏玉淑扑了过来,眼中满是被欺骗的暴怒与绝望:
“贱人!你敢耍我!”
苏玉淑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将怀中的姑娘往旁一推,自己旋即侧身躲闪。
刀锋擦着她的肩颈划过,瞬时带来一阵刺痛,衣衫也被划破一道口子。血腥气带着熟悉的香气袭来,她的目光只能看到一抹瘦削的身影——
“玉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