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亭的体温透过布料缓缓传过来，苏玉淑看不清他的面容，可望着他乌黑的长发，却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玉淑……”

一声轻唤，却唤回了她的理智。

苏玉淑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大梦初醒般攥了握拳，一下子将手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声音也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冷硬：“不过是遇上了个小毛贼罢了，已经解决了。”

说罢，她将人推离身体，神情也随之冷了下来：“你不是说要吃饭吗？怎么还不走？”

林长亭被她推得微微后倾，眼底的脆弱瞬间被一层落寞覆盖。他慢慢直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随即，他吩咐车夫启程。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苏玉淑扭头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飞速倒退，有的壮实汉子已然换上了春装，几家秦楼楚馆的姑娘也褪去厚实的冬装，肆意地招揽着客人，姹紫嫣红的甚是热闹。

林长亭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凝视着苏玉淑的侧脸。她虽比从前清瘦了不少，神色反倒添了几分坚韧。那双观察着人间的眼睛，依旧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只是的他却再看不懂她心底的情绪。

苏玉淑在看她的天地，林长亭也是。

他本以为时间能抚平所有波澜，却偏偏忘了苏玉淑的性子，从来都是爱憎分明，半分不肯含糊。林长亭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藏在袖中的书信，无声地叹了口气。

今日开市，京里上街采买的人极多，街道上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接踵，马车只能在人潮里缓缓挪动。

挨到将近午时，苏玉淑腹中空空，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轻响，“咕”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她闻声猛地睁大了眼，先是一愣，随即一抹羞红飞快爬上脸颊，她连忙垂下眼帘，装作无事发生，想要掩去这突如其来的窘态。

“还有多久到？”林长亭叩了叩车厢壁，沉声问道。

“回少爷，路上人实在太多，咱们这车又宽，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到不了了……”马夫急得满头大汗，却无计可施，连忙又补了一句，“少爷再稍等片刻，我这就绕条小路走！”

“玉淑……”林长亭抬手指了指车外，“今日天气正好，要不要……随我下车走走？”

苏玉淑正肚子饿闹得满面发烫，听他这么一说，几乎是立刻点头应下。林长亭见她应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当即推开车门先一步下了车，又回身朝她伸出手。

阳光正好落他在身上，林长亭立在人潮里，朝她含笑望来，温柔得好似九天神祇。

苏玉淑心跳又是一顿，她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自己跳了下去。林长亭似是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只轻轻虚虚护在她腰侧，浅浅一笑。

双脚刚一落地，春日的暖光便洋洋洒洒落在身上，一下子驱散了车厢里积留的沉闷与尴尬。街边的市井喧嚣瞬间涌进耳中，夹杂着小贩透亮的吆喝、孩童清脆的嬉笑，连风都裹上一丝甜意。

苏玉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还是上次与钱知事吃饭的那家酒楼……”林长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还要走上一会儿，想不想吃些什么？垫垫肚子也好。”

苏玉淑本想摇头说自己不饿，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刚褪下去的红晕一下子又浮上了脸颊。她又羞又恼地暗暗瞪了自己肚子一眼，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前面有一家包子铺……”他低下头，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他家有糖包和大肉包，听说天天都卖得极好，去晚了就买不到了……”

林长亭的声音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偏巧此时她正饥肠辘辘，听得苏玉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在哪里呀？”

见她眼中终于漾开真切的光彩，林长亭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他伸出手，原本似是想牵她，却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指向街角：“就在那里，拐过弯就到了。”

苏玉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人群中隐约晃着一方小小的幌子。她不再犹豫，率先抬脚朝那边走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林长亭含着笑跟上来，与她并肩而行，又刻意放慢了步调，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林长亭不时抬手，不动声色地挡开挤过来的行人，替苏玉淑留出了一小块安稳的空间。

苏玉淑起初并未察觉，只一门心思往前赶，直到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险些撞过来，林长亭伸手将她往自己身侧一带，她才猛地回过神。

那一瞬间，两人挨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竟让她陡然失了神。

那是……心上雪的味道。

“小心些。”林长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苏玉淑连忙站稳，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正对上那双微微笑着，凝视着自己的眼眸。

她慌忙退开半步，脸颊微红，低声道了句：“多谢。”

林长亭眼底的笑意更深，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护着她继续往前走去。没走多久，二人便到了那家包子铺。

铺子不大，门口却已经排起了长队，浓郁的肉香混着甜丝丝的面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勾得苏玉淑肚子叫得更响了。

“玉淑，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走动。”

林长亭给她找了一处僻静地方歇脚，自己熟稔地排进了队伍里。

春日的暖阳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他一身月白长衫，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格外清俊出挑，引得不少路过的姑娘悄悄回头张望。

苏玉淑站在不远处，望着他随着队伍耐心前移的模样，心底不由得又泛起阵阵涟漪。

似是察觉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林长亭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朝着她轻轻招了招手。

苏玉淑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别开脸，故作不悦地嘟了嘟嘴，装作嗔怪的模样。可就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抹淡淡的红晕已经悄悄爬上了她的耳尖，泄露了她心底那一丝不容知晓的慌乱。

没片刻工夫，林长亭就提着个油纸包走了回来，热气透过油纸慢慢往外渗，甜香混着肉香一个劲儿往苏玉淑鼻子里钻。

“刚出炉的，还热乎着。”他把油纸包递到她面前，里面躺着两个白胖暄软的糖包，还有两个饱满扎实的肉包，“快吃吧，别饿坏了。”

苏玉淑没有多推辞，接过后只觉掌心被包子的温度熨得暖暖的，香甜的气息立刻顺着呼吸漫进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