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姑娘,来看看山货呀?”
苏玉淑正慌不择路,冷不防被一个粗声粗气的吆喝声唤住。她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竟一头撞进了一个摆满各式山野干货的摊子前。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脸上堆着淳朴的笑,正热情地招呼着她。
摊上摆着些蘑菇、笋干,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野果子,都用草绳捆扎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自然的清香。
苏玉淑本想摆手走开,目光却被角落里一捆没见过的山货吸引了目光。
只见那东西略有些弯曲,通体呈深褐色,表面层层叠叠覆着瓦片状的鳞片,摸起来质地坚硬又略带柔韧,看着像一截裹着鳞甲的枯木,又有些像晒干的蛇。
她忍不住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东西,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愈发好奇:“老板,这是什么呀?”
摊主凑上前来,咧嘴笑道:“姑娘好眼力!这是苁蓉,是只有北边才有的稀罕玩意儿。只不过它长相怪异,这一般人见了,还真不敢买。”
“苁蓉……”苏玉淑皱了皱眉,“我倒是听过这个名字,没想到它竟长这副样子。”
“姑娘这就不知道了吧,这东西也叫肉苁蓉,产自塞外沙地,性温滋补,常被人用来泡酒、煮水、入汤药,据说能强筋骨、益气力、暖腰膝。
寻常百姓身子虚、腰腿发沉,用它再合适不过,价钱也不贵。怎么样姑娘,要不要带点回去?”
听着摊主滔滔不绝的介绍,苏玉淑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拾起一根苁蓉,仔细端详着开口:“东西倒是好东西……只是……”
老板见她有意要买,连忙接过话头:“姑娘可是有什么疑问?”
“只是……这北边儿的东西,怎么能轻易流到这集市上售卖呀?”苏玉淑做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我可听说,北地的草药野味来之不易,您这可别是掉脑袋的买卖呀!”
“哎哟姑娘,您这话说的!”那摊主连连挥手,一副爽朗坦荡的模样,“一看您就是大家小姐,不常出门走动吧?
您不知道,开春漕运一开,北地的货就源源不断运过来了。这不,最近和安公主嫁去北地,官府对这沿路的买卖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来管的,您放心买就是!”
北地……漕运……货物?
“怎么了?”林长亭此时刚好走到摊位旁,见玉淑手里捏着那味药材,便笑着取出荷包,“想要这个吗?”
苏玉淑见状,立刻摆出一副娇俏的神态,伸手挽住了林长亭的胳膊:“哎呀,不是!这东西是从北地运来的,我怕它是……怕是漏舶的私货呀!”
摊主见她这副娇憨小女儿情态,彻底放下了戒心。他大手一挥,嗤笑一声道:“小姐您别怕,您往前面瞧瞧,这条巷子里摆的全是私货!”
苏玉淑暗中拽了拽林长亭的袖子,眨了眨眼睛。林长亭立刻心领神会,当下蹲下身,在摊位上翻拣起来:
“我家是做药材生意的,这几味药材的品质着实不错。老板,您跟我说实话,要是没什么风险,我倒是可以把这批货全都收了。”
“哟!那、那可太好了!”摊主眼睛一下子亮了,忙朝着二人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凑到近前道:“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懂行的!不瞒您说,这批货啊,确实是走漏舶进来的。
这河水刚化冻,那么多货物都得走漕运,回来的空船上随手塞点私货,还不是神不知鬼不觉?您要是真心想要,我给您开个实在价,保证比您在药铺里买便宜一半还多!”
林长亭故作沉吟,手指在几捆苁蓉上轻轻叩着:“便宜是便宜,可这风险……”
“风险?”摊主拍着胸脯打包票,“公子您是正经生意人吧?我们这些摆小摊做小买卖的,根本没人在意这个!再说了,漕运一路上的官爷,不也指着这个捞点好处?
谁不知道如今东梁和北地交好啊,您呐,就把心稳稳放进肚子里吧!”
“那这些药材,咱们家倒是可以收下来。”苏玉淑说着又皱了皱眉,“你看咱们家做这么大的生意,要是这种好货能再多点儿就好了……”
听见“咱们家”三个字,林长亭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心里甜得像是泡在了蜜里,只觉得脚步都发轻,天底下什么事都比不上这会儿重要——
“您说是吧!”苏玉淑狠狠掐了一把他胳膊内侧的软肉,“少爷!发什么呆呢!”
“啊,是,对。”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刚才那一下掐得着实不轻,疼得他鼻尖都跟着发酸,却又只能硬憋着装作没事。
林长亭紧接着开口问道:“老板,这附近还有地方能再买些药材吗?最好能直接打包卖给我们,也省得我们再到处乱跑,您说对吧?”
“有倒是有,只是……”
见老板说话吞吞吐吐,苏玉淑立刻掏出一锭碎银,塞进他手里:“您放心,我们懂规矩,绝不会少了您的好处。”
摊主掂了掂手里的碎银,眼睛立刻眯成了一道缝。他左右张望一番,才抬手指了指码头的方向:“今天有北地来的货船卸货,你们脚步快些,估计还赶得上。
到那儿机灵点就行,官府的人本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前那个张大人不是没了吗?这帮人个个都吓怕了,现在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认银子不认人!”
“多谢,这些肉苁蓉和那边的山参我都包了。”苏玉淑抬了抬下巴吩咐道,“一并送到清河坊的玉海亭,到了找王掌柜,就说是我苏小姐交代的。”
摊主困惑地挠了挠头:“怎么……不是这位公子……要买?”
“哦,是我忘了说。”她歪着头,笑得明艳动人,“我家的生意,向来是我说了算,我才是正儿八经的大掌柜,下次……可别再认错人啦。”
话音刚落,她便迈步离去。脚步看着轻快,骨子里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躁。
茵茹刚刚和亲,自己又输了一局,这下贾家怕是又要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了。漕运的事,十有八九和他们脱不了干系,还有那个长公主……
一想到长公主,苏玉淑的心就像架在火上炙烤,恨与怒拧在一起,火舌一点点舔舐着她仅剩的理智。
只是这一次,她绝不能再冲动行事了。长公主固然是为了一己私欲摆弄众人,但背地里未必没有给贾家撑腰的意思,否则她也不会费尽心机把账本夺到自己手里。
那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底越来越清晰,贾骐不过是个草包,当真有能力布下这么大的一局吗?
难道是——
“玉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