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亭三两步追了上来,他近来整颗心都系在玉淑和制勘院的事上,漕运的相关情形一概未曾过问。若是玉淑就这么乱闯,再遭遇什么凶险……
他一把攥住苏玉淑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足以将她拽得停步:“码头人多眼杂,又牵扯漕运,绝非儿戏。你要是想查,咱们从长计议,万万不能这么莽撞行事。”
苏玉淑被他攥得手腕发疼,心底的焦躁越发翻涌,猛地挣着要甩开他的手:“放开!此事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林长亭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你的事,从来就是我的事。
玉淑,别再把我推开了……让我陪你一起面对,好不好?”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语气里的恳切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苏玉淑的心头。她挣动的力气渐渐弱了下去,无论过往有多少纠葛,可事到如今,她实在没法对眼前的林长亭恶语相向。
她别过头,声音闷闷的:“林长亭,你到底明不明白……现在不是谈儿女情长的时候,我要替茵茹报仇,也替我自己报仇,我不想再待在你所谓的庇护下,到头来什么都做不成。”
“我明白。”林长亭将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指尖传来的温度沉稳而坚定,“正因为是这样,我才更不能放你一个人孤身涉险。
不管是报仇,还是查清背后真相,这条路从不会好走。你想要利刃,我便替你打磨,你需要后盾,我便为你撑着。玉淑,你需要我。可不可以……再信我一次?”
“不。”
她的拒绝来得斩钉截铁,半分余地都没留给林长亭。
苏玉淑猛地抽回手,抬眼看向林长亭,目光里满是决绝:“林长亭,我不会再把自己的未来交到你手里。
坦白说,我对你确实还有旧情,可当初欺瞒我的是你,轻贱我们这份感情的也是你,这些苦果你本就该自己承受,而我……已经不愿再信任你了。
如今我只想靠自己走接下来的路,哪怕前路满是荆棘,哪怕最后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我也甘之如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攒着的所有软弱都摒除干净,“你若是真的想帮我,就好好守好你的制勘院,别再让无辜之人重蹈覆辙。至于我苏玉淑自己的事,就不劳林大人费心了。”
“不行!”
林长亭几乎是低吼出这两个字,他拼尽全力攥着情绪,可滔天的恐慌还是瞬间将他整个人席卷吞没。
他猛地将苏玉淑拉回自己身前,方才那点温存刹那间烟消云散,狠厉的神色渐渐浮现在他脸上:“我要跟你一起去。玉淑……你……”
他话音一顿,闭上双眼,狠狠压下翻涌的绝望,待重新睁开眼时,他又变回了往日那个温和模样:
“玉淑,你总得留个官吏给你打掩护吧?若是现下就打草惊蛇,他们根本不会给你留筹谋的余地,玉淑……别做蠢事。”
苏玉淑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噎,细细思索之下,倒也觉得有些道理。码头那种地方,三教九流混杂,她一个女子独身前往,又未经乔装打扮,的确太过扎眼,若是真被贾家的人察觉,恐怕连靠近货船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查清漕运的猫腻了。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别过脸,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生硬:“不要干扰我,做好你自己的事。”
“我知道。”
林长亭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添了几分紧张。可苏玉淑没给他留多余思考的时间,拔腿便走。
林长亭快步跟上,和她并肩走在一起,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绷紧的侧脸上。
春日的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落下来,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哪怕这只是她暂时的妥协,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不管是什么借口,他都不在乎。
至少对玉淑来说……他还有用。
两人一路无话,默契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朝着码头走去。越靠近水边,空气里的水汽便越浓,混杂着鱼腥、煤烟,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货物杂味。
码头边上人头攒动,吆喝声、号子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混杂在一起,远处停着几艘庞大的漕船,桅杆林立,帆布被微风拂得猎猎作响。
苏玉淑侧身藏到一处阴影里,目光扫过码头上来回忙碌的身影,还有堆积如山的货包。可有几处卸货点偏偏格外安静,虽说也有工人来回搬运,可周围总围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个个眼神警惕,全然没有别处的松弛随意。
“看到那边了吗?”苏玉淑压着声音,只有身旁的林长亭能听清,“那里堆着的,估计就是漏舶的私货。”
“你需要我怎么做?”他低下头,“要不我先去打探打探?”
“你不懂生意场上的门道,贸然过去反而容易露马脚。”她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这儿倒有个主意……只是免不了要委屈委屈你林大人了。”
“什么?”
林长亭忽然浑身一冷,苏玉淑这目光太过叵测,他只觉得自己像案板上待宰的鱼,而对方就是那个手起刀落毫不留情的屠夫。
“你看见角落那个穿靛蓝色长袍、塌鼻子的男人了吗?”
林长亭点了点头。
“你去找他,就说……”
苏玉淑凑到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林长亭的脸瞬间从泛红憋到涨红,最后竟成了猪肝色:“你你你……这……”
“怎么?不愿意?”她撇了撇嘴,“不愿意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就是。”
“我愿意!我愿意!”
林长亭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一脸得意的苏玉淑,转身朝着码头走去,好似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