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府衙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时节刚刚入春，这些汉子却都只穿着草鞋和打了补丁的短打衣衫。远远望去只看得见黑压压一片人群，可四下里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每个人都垂着脑袋，仿佛已经认了命，静静等候最终的结局。

“许哥，您说那两个小丫头片子真会来吗？”矮胖捕快搓着手，脸上的肉不自禁抖了两下，“眼看就快到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天刚蒙蒙亮，整个松州城还浸在一片静谧里。府衙两侧的小巷照不进晨光，只剩几面蒙着灰的破砖墙，朦朦胧胧支棱在雾气里。

“不来也好。”许捕头叹了口气，“那……哪儿是人待的地方啊。”

“可是她们要是不来，您打算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

见许捕头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矮胖捕快顿时急红了眼：

“那帮人催得那么紧，矿上正缺人照料，咱们要是找不着人顶差，你这捕头的位置还想不想要了？你难道忘了，他们当初是怎么威胁你的？”

许捕头斜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抬手把腰侧的佩刀往内侧按了按。

“这捕头干着还有什么意思……要不是……”

“等等我们——”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顺着风飘了过来，两个穿粗布衣裳的身影拨开薄雾，沿着街道一步步走来。

苏玉淑走在最前面，她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许捕头有些讶异，上前迎了几步，那些原本盘查的话到了嘴边，可在看清苏玉淑脸上沾着灰、挂着汗的模样后，反倒变成了一句试探：“你们当真要去？”

“俺娘教过我，答应了别人的事，哪能反悔！”苏玉淑扬起脸，这天真模样，和周遭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许捕头，你就让我们姐妹俩去吧，赚了钱，我们还要回乡修房子呢！”

许捕头皱紧眉头，目光扫过那群低头不语的壮丁，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般明媚鲜活的笑脸，在这一片死气沉沉里好似不速之客。

松州城入冬都这么久了，他本该早就习惯了眼前的萧索。

可不知怎的，他的心里还是莫名生出几分恻隐。

“算了，你们还是——”

“人都齐了吗？”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许捕头刚刚稍稍松弛下来的神情，瞬间又紧绷起来。他无奈地闭上眼，沉定半晌才转过身来。

“人都齐了，大人。”他双手抱拳俯身，“可以出发了。”

许捕头高大的身形正好把苏玉淑挡得严严实实，她微微偏过头，恰好看清了来人的相貌——

那是个身穿宝蓝色圆领袍的男人，面皮刮得干干净净，一双三角眼扫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

他斜着身子倚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目光懒懒散散扫过整支队伍，最后才落在苏玉淑身上。

他勾了勾嘴角问道：“这两个小丫头是哪儿来的？瞧着模样倒是周正。”

“回大人，这是新找过来伺候矿上弟兄的厨役，姐妹俩都身有残疾，不会乱说话，也惹不出麻烦。”许捕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又把苏玉淑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那人挑了挑眉，没再多问，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既然人齐了，那就动身，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苏玉淑暗暗和鸩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人哪里是什么寻常官员，分明是宫里出来的内侍。

东梁律法有所规定，内侍出宫之后不得再以宫人身份自居，更别说驱使一城捕快了。

此人背后定然有人撑腰，来头不小，才能在这里这般耀武扬威。

那内侍大摇大摆策马走在最前，捕快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一个个只低着头，连叹息都不敢高声。

“走吧。”许捕头偏过头，笑得勉强，“你们跟在队尾就好，别乱看乱走。”

苏玉淑与鸩二人故作懵懂地点点头，拎着包袱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

队伍顺着官道往城北走，越往前走周遭越荒凉，原本连片的民居渐渐变成了光秃秃的荒山，连呼啸的风声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苏玉淑攥紧背上药包的带子，垂着脑袋跟在队伍末尾，只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四周的地形。这条山路蜿蜒曲折，两侧全是陡峭山壁，路口仅容一人通过，出口外还堆着滚木擂石，显然是早早就布好了防备。

难怪官兵把城门封得严严实实，就怕消息走漏。

跟着队伍走了一阵，见无人理睬，她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些所谓的矿工。

苏家虽没有矿场，可她幼时曾随父亲去过师城的铜矿查探，那里的矿工个个皮肤紧实，身强体壮，干起活来热火朝天，中气比许多士兵还要足。

再看眼前这支队伍，男人们东倒西歪，下肢虚浮，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若不说他们是矿工，旁人只怕要把他们当成从哪家医馆跑出来的病号。

她偷偷给鸩递了个眼色，又朝那内侍努了努嘴。

鸩本没打算回应，她正忙着留意周遭环境，顺便留下暗卫专属的标记。

昨天趁苏玉淑睡着，他们就已经定好了计划。先由二人扮作杂役潜入矿场，其余暗卫紧随其后，暗中监视并保护二人安危，随时向京城上报消息。

直到她瞥见得不到回应的苏玉淑急得指了指自己的□□。

“鸩！他没有这个！”苏玉淑猛地张大嘴，圆睁着双眼，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低低惊呼了一声：“哇！”

鸩绝望地翻了个白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隐约露出了矿场的轮廓。入口处搭着两座简易木棚，十几个腰挎钢刀的守兵正缩在棚里烤火，瞧见穿蓝袍的内侍过来，连忙恭敬起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