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推开柴房的内门,细碎的灰尘顿时漫天扬起,在这不大的房间里弥散开来,眼前立刻像是蒙了一层薄雾似的。
“咳咳咳……”苏玉淑忍不住抬手挥赶面前的尘土,“这儿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鸩往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屋里只有一块光秃秃的床板,和一个快散架的旧柜子,连地上摆着的水盆,裂缝都比盆沿儿还要宽,实在破旧得不成样子。
“先收拾出来吧,我们还不知道要在这里潜伏多久,这地方又脏又乱根本没法住人。”
鸩把包袱放在床板上,推开那扇不算大的窗子,好在这扇窗背风,并没有多少蓝色灰尘飘进来。
苏玉淑叹了口气,她早就清楚这一路必然辛苦,可她从小到大一贯养尊处优,头一回落到这样的地方,心里还是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
可一想到长公主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立刻又挺直了腰板,攥紧衣角咬着牙动手收拾起来。
“鸩……林长亭那边……”苏玉淑一边擦拭床铺,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放心吧,第一封信昨夜已经送出去了。用的是少爷特意饲养的信鸽,速度比人赶路快得多,一来一回,大概五天就能到了。”
鸩自然清楚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她用力把歪掉的柜门掰正,又补充道:“放心吧,少爷留在京中,比我们这里更安全。”
“谁关心他了!”苏玉淑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又很快压了下去,“我就是在意援军什么时候能到,他在京中能出什么事,不过是在官场上应付周旋罢了。”
“有些时候……朝堂上的刀枪,比战场上的还要锋利。”
鸩轻轻叹了一声,抬眼望向窗外,那山脚下正开着一丛明黄色的花,在整片灰蓝色的天地里,是独一份的亮色。
“你在看什么?”
“蒲公英。”鸩抬手指了指那片花,“要我帮你折一枝吗?”
苏玉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山风吹过,那些纤细却坚韧的花轻轻摇晃,连这片灰蓝色的贫瘠土地,都因此多了几分生气。
“不必了……”她的眉眼慢慢柔和下来,唇角弯起淡淡的笑意,“就让它们长在那里吧。哪怕是这样贫瘠的土壤……也能开出这么灿烂的花来。”
鸩刚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一阵磕磕绊绊的脚步声。她立刻示意苏玉淑噤声,两人迅速低下头,接着忙手里的活计。
黄嬷嬷挎着一篮子青菜、几块硬邦邦的麦饼走进来,她扫了一眼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透出几分柔和:
“手脚倒是麻利,既然收拾好了,就跟我去灶房吧。矿上一天只开两顿饭,今天来晚了,正好赶得上这顿。你们先去给大伙打下手,明天就能正式上工了。”
“好,我和姐姐这就去。”
“这些干粮你们先收好,是我特意给你们留的。”她把菜篮递过来,“晚上那顿咱们不和矿工们一起吃,我怕你们挨不住饿,慢慢习惯就好了。东西放好就动身吧,头一天上工,别误了时辰。”
苏玉淑连忙应声答应,二人跟着黄嬷嬷往灶房走去,一路上悄悄留意着周遭情形,趁机把沿途岗哨的位置暗暗记在了心里。
这矿场远比她们预想的要大,沿着山路拐了好几个弯,沿途随处散落着大小不一的蓝色矿石,散落在地无人问津。
越往矿场深处走,守卫数量就越多。这些守卫个个身着重甲,头盔外还罩着蒙面巾,不少人的铠甲上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蓝色。
远远望去,就像一尊尊镇守一方的马灵官塑像,立在要道旁纹丝不动。
苏玉淑垂下眼,悄悄捏了捏鸩的手腕。
这些守卫精气神十足,站姿挺拔,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精兵,绝不是普通矿场能养得起的私兵。
更何况……这些盔甲虽非东梁规制,可无论是形制还是工艺,都透着一股子正规军的扎实,若是私兵,想来根本没有铁矿来打造这样的甲胄。
“到了,你们且在屋外等一等。”
黄嬷嬷推门进去,两人便站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起来。
矿场的灶房离矿口不远,只是几间土坯矮屋,屋顶覆着茅草,四面漏风。不多时,破旧的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一个矮小的身影向二人招招手:
“黄嬷嬷喊你们进来。”
两人没多犹豫,迈步进屋。昏暗的光线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屋里只摆着几张破旧木桌,条凳缺腿少角,地面永远是湿冷的泥地,沾满煤灰与蓝石粉。
灶间只有一口大黑铁锅、几只粗陶瓦罐,柴火是矿上捡的枯枝干柴,烧起来烟大火弱,满屋子弥漫着呛人的柴烟与硫磺混合气味。
在这里掌灶的全是女性杂役,她们个个面色蜡黄,手上满是裂口与冻疮,衣裳打满补丁,头发沾着尘灰,随便挽成个髻。
在房间的一侧支着个宽大的木桌,桌上摆着几只桶,桶里盛着混了糠皮的糙米粥,搭配的腌菜看着就透着一股发苦的咸。
边上的篮子里放着几块发硬的麦饼,连半点油星都寻不到。这里菜蔬本来就少,更别提肉食,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麦饼硬得硌牙。
灶下的烟火熏得人眼睛通红,女人们围着灶台不停忙碌,添柴烧火、淘米洗菜、刷锅洗碗,手脚一刻也不得闲。
松州此时刚开春,水冷得彻骨,泡一会儿手就冻得通红。饭菜明明粗劣不堪,却还得赶在矿工换班前送出去,稍迟一步就要挨工头呵斥。
屋子里半分生气都没有,只有烟火气和酸腐气,混着女人们沉默疲惫的喘息声。
“这儿就是做饭的地方。瞧你们俩细皮嫩肉的,也抡不动这锅铲,就让你们跟着白姐,负责把伙食挑去矿场就行。”
黄嬷嬷喊来一个高胖的女人,那女人擦了擦手,大大咧咧把那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随手往桌上一扔,开口道:
“时辰不早了,你们俩把这些粥都倒进大桶,一会儿跟我一起挑过去。”
苏玉淑连忙应声,拉着鸩过去帮忙,指尖刚碰到木桶壁就沾了一层滑腻的灰垢。她强忍着不适把稀粥舀进去,极力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干惯了粗活的人。
白姐手脚麻利,不多时就把要送的饭菜都收拾妥当,给二人分了扁担,笑着道:“这挑担子看着容易,实则费腰劲,你们第一次干,慢点儿走别摔了,摔了饭可是要挨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