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点点头,各自挑起担子,刚要跟着白姐往矿口走,却又被黄嬷嬷叫住:“我不是跟你们说过,让你们做块面巾吗?”
苏玉淑闻言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我们……没有布料……”
灶房里原本嘈杂着,锅盆碰撞的叮当声、煮粥沸开的汩汩声仿佛骤然停了一瞬,整间灶房瞬间静了下来,静得死寂。
其他干活的女人们纷纷望了过来,目光里满是说不出的怜悯——
她们的视线仿佛穿过苏玉淑的脸,看见了彼时的自己。
白姐率先走到两人中间,一手一个揽住她们的肩膀,笑得豪迈爽朗:“这有什么打紧的。我这儿还有富余,你们先拿去用,等发了工钱再还我就是了。”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布面早被洗得发白,边缘还打了两个针脚细密的补丁,一看便是用了许久的旧物:
“布是粗糙了点,总比吸一鼻子灰强,护住鼻子嘴,总能少遭点罪。”
“这……”
白姐却没给苏玉淑推辞的余地,二话不说就把两块布绑在了她们头上。两人只觉脑后微微一紧,方才那呛得人鼻子发酸的气味顿时淡了许多。
“放心吧,这布我浆洗过好多遍,不脏的。”白姐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走吧,误了时辰可是要挨鞭子的。”
算上她们两人,一行六人才正式出发。灶房离矿场不远,越往矿场中心走,矿坑深处此起彼伏的敲打声就越震得人耳朵发嗡。
路两侧的守卫目不斜视,目光死死盯着进出矿场的每一个人。
苏玉淑垂着眼,借着挑担子的遮挡,悄悄数着沿路的守卫人数,心里的惊疑越来越重——这矿场的守卫规模,怕是比一处边防空寨还要大。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快到矿口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跟着就看见两个矿工被守卫拖拽着走过来。
其中一个看着年纪还小,瘦弱的身子蹭得满是灰土,脸上布满血痕,哭着喊着求饶:
“我娘快死了啊!我就捡了一块碎矿石,想换点药啊!我错了,饶了我吧……”
领头的守卫一脚踹在少年膝盖弯,少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守卫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破烂,没有半点儿怜悯:
“矿里的东西,哪怕是一块碎渣都不准私带出去!这规矩讲了多少遍,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把他拉去矿底填洞。”
“不,不要啊!我娘还等我回去,不要!”
少年的哭喊瞬间拔高,变得尖厉刺耳。另一个被拖来的矿工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在地上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
苏玉淑攥紧了扁担,肩上挑着的木桶猛地晃了晃,几滴稀粥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被蓝灰色的泥土吸了进去,洇成一片仿佛要吃人似的的黑。
白姐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催道:“快走,别给自己惹麻烦。看多了……就习惯了。”
苏玉淑深吸一口气,她强压下压下翻涌的震惊,跟着大家的脚步匆匆向前,可路过那片喧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侧目望去。
她现在救不了这个少年,可至少要记住他的样子。
他的家人还在等他。
鸩快走两步,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苏玉淑的视线。她眼底的悲悯太过扎眼,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地方,太过格格不入。
苏玉淑没有说话,她明白鸩的一番苦心,当即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面前这片灰蓝色的土地上。
她必须要忍耐,她不能让整个东梁,让所爱之人都陷入险境。
一行人埋着头加快脚步,片刻后便走到了矿口。灰蓝色的风裹着矿石碎末扑面而来,整片视线都被染上了一层雾色。
苏玉淑抬眼望去,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地狱——
整面山壁被经年开采啃得残破嶙峋,裸露的岩层泛着死气沉沉的暗青,一道道斧凿锤击的裂痕纵横交错,满目疮痍。
正中偌大的矿口深陷山体之中,黑黢黢宛如冥府入口,深不见底,日光难以刺入,只从里面不断涌出阴冷潮寒的阴风,裹着浓重的硫磺腥气与酸腐浊气,狠狠往人鼻腔里钻。
她脚下的地面厚厚积着一层淡蓝色矿尘,踩上去绵软打滑,稍一走动便烟尘四起。漫天蓝雾沉沉弥漫,将天光都揉得昏昏沉沉,天地间皆是一片压抑之色。
山边草木早已被矿气熏得尽数枯死,寸草不生,四下没有半点虫鸣风声,死寂得令人心慌。
进出矿道的矿工个个佝偻着脊背,满身沾满蓝石粉尘,眉眼模糊不清,面色灰败如死,步履拖沓沉重,无人言语。
只有沉闷的凿石闷响和拖拽矿石的摩擦声连绵不绝,一声声撞在人心上。
矿口周遭地势逼仄压抑,高耸的山岩层层围拢,像是天然铸成的囚笼,将所有生机尽数锁死。
阴冷的死气层层裹缠而来,压得人肩背发沉,心头惶惶,只觉踏入此地,便如同坠入无边苦海,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别发愣了,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白姐早已见惯了这番景象,她叹了口气,把面罩又往紧勒了勒,抬手指着矿口开口道,“那块石头后头摆着两张桌子,你们两个过去把桌子架起来,我去通知工头放饭。”
二人没多言语,此时沉默干活才是最好的选择。她们很快支起了一个小小的粥棚,随后几个女工把碗筷一一码好,这些碗筷自然也沾满了尘土和污垢,脏得厉害。
“咚——”
鸩费力把粥桶抬上桌子,沉闷的声响在山口里缓缓回荡。苏玉淑冲她笑了笑,那些安慰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身子就猛地僵在了原地。
她僵硬地转过身子,那股如芒在背的异样感逼得她不得不亲眼确认——
不知什么时候,一群矿工已经围了过来,一个个死死盯着粥棚的方向,有如饿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