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眼睛里燃着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黄浊的眸子死死黏在冒着热气的粥桶上,却没有一个人敢往前多踏一步。
苏玉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再次绷紧,她从未见过这样光景。
这群矿工衣衫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有的衣摆早已破烂得遮不住身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伤口与冻疮,有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混着矿尘,凝成了黑褐色的硬痂。
他们的脚步拖沓沉重,每一步挪起来都像是要把自身埋在这山口里,可眼底翻涌的饥饿之中,分明藏着一股压不住的求生欲。
许是这稀粥的香气在死气沉沉的矿场里太过勾人,这群矿工终于壮着胆子,互相簇拥着挪了过来。
直到这时,苏玉淑才看清了这群人的模样。这里人人都佝偻着脊背,浑身覆满了蓝灰色的矿尘,杂乱的头发沾着灰土,牢牢贴在额头上,眉眼都被粉尘糊住,根本辨不清本来的面目。
那一双双浑浊却又透着饥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们挑来的粥桶,像是凝望着救命的稻草。
“你们……”
“让一让,都让一让!排队打粥,谁也不准抢!”白姐连忙放下担子,张开双臂挡在了粥桶前。她语气严厉,却藏不住一丝无奈:“都规矩点,每人就一碗粥一块饼,抢了也没有多余的!”
她狠狠给苏玉淑递了个眼色——
在这种地方,心软和怜悯只会把自己变成别人的盘中餐,唯有强硬起来才能挣得一线生机。
大家都是可怜人,到了这步境地,谁又能顾得上心疼谁呢。
苏玉淑立刻回过神来,她拿起长柄木勺敲了敲桶沿儿,又大声道:“排好队,一个个来!”
她刻意压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粗哑些,手稳得没有半分晃动,一勺舀下去刚好满一碗,不多不少,绝不会给前面的人多占半分便宜。
押送矿工的守卫们恰到好处地驻足在粥棚两侧,他们也只得慢慢排起队,一个个挪着脚步往前蹭。
拿到粥和饼的人连忙小心翼翼地端到一边,生怕洒出一滴。他们迅速寻了一处墙角,又或是石头缝的隐蔽处,迫不及待地就把饭往嘴里扒。
他们吃得狼吞虎咽,仿佛已经饿了很久,就连掉在手上的零星饼渣也舍不得浪费,总要伸出舌头舔舐干净。
鸩站在一旁帮着分发麦饼,指尖触到的饼硬得硌手。说句实在话,这种吃食扔在京城的大街上,狗都不会多闻一下。
可在这里,这却是能让这些矿工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没一会儿,大半桶粥就见了底。排在队尾的几个老矿工望着快空了的粥桶,脚步都顿住了。
没人开口争抢,他们默默攥着衣角站在原地,眼底那点盼头一点点暗了下去。
苏玉淑望着缩在角落的那几个身影,握着木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她刚要把自己桶里剩下的小半桶粥分出去,胳膊就被白姐狠狠撞了一下。
白姐借着递饼的空当,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剩下的是给灶房留守的人留的,你给了他们,我们今天就得饿肚子。在这种地方,饿肚子的人熬不到明天。”
苏玉淑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几个矿工饿得发绿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我第一天到这儿,还不太饿。”她低下头,“我能不能只把自己那份给出去?我不会动大家的吃食。”
白姐愣了愣,看着苏玉淑低垂的眸子,终究没再拦着,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她悄悄挪了半步,挡住了不远处守卫望过来的视线。苏玉淑趁机端出自己留的那碗稀粥,又摸出分给自己的那块硬麦饼,刚要递过去,那几个老矿工反倒慌忙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不敢接。
他们早被这矿场磨掉了争抢的胆子,哪怕饿得眼冒金星,也不敢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玉淑愣了一下,干脆直接把粥和饼放在最前面那块石头上,退后两步开口道:“放这儿了,你们分着吃吧。”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年纪最大的老矿工哑着嗓子道了声谢,才颤巍巍走过来,把东西分成了几份。几个人捧着碗小口小口抿着,最后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苏玉淑别开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闷得生疼。
这哪里是什么矿场,根本就是吃人的阎王殿。
吃得快的几个矿工已经陆续把碗交了回来,杂役们也不擦拭,只把这些被舔得发亮的碗摞进筐里。她混在女工堆里,闷头收拾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堵着说不出的难受。
她原本以为,东梁国泰民安,纵使官场鱼龙混杂,总有贪墨的蛀虫侵吞民脂民膏,百姓好歹也能讨一条活路。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竟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开出这样一座吃人的活地狱。
无数劳工埋骨矿坑,只换来了上位者的金山银海,到最后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这些矿工和寻常挖矿的工人截然不同。按理说,靠挖矿讨营生的人长年在矿洞里不见天日,皮肤本该是泛白的才对。
可苏玉淑仔细打量一番,面前这些瘦骨嶙峋的矿工,个个浑身黝黑。
那是长期被烈日烤晒熏出来的黑,再加上蓝灰色的矿粉嵌进皮肤褶皱里,怎么都洗不干净,远远望去,每一个人都像是刚从烂泥里刨出来的游魂。
她心里猛地一沉,一个骇人的猜想浮上心头。这些人根本就不是靠挖矿讨生活的正经矿工,分明是被强押到这里做苦役的囚徒,多半是获罪的流民,或是被强掳来的佃农。
可这蓝色矿石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松州的知州和统制又在哪里?这么大的阵仗,他们不可能不知情,难道地方官员和军队也牵扯其中?
难不成……这里根本就是他们一手操办的?
苏玉淑越想心越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手里摞着的空碗“哐当”一声撞在一起,尖锐的声响引得守卫皱紧了眉头,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她投了过来。
她慌忙稳住身形,借着低头收拾东西的动作掩饰住脸上的神色,可后颈的冷汗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顺着脊背缓缓滑下。
鸩不着痕迹地凑了过来,她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比比划划地对着苏玉淑无声咒骂,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正在数落妹妹的严厉姐姐。
接着她又转过身,连连对着陪笑,喉咙里还发出了几声呜咽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