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莫不是今天新来的那两姐妹?”
“应该没错,许大哥说过,其中一个是哑巴,刚才摔东西那个,应该是有点聋的。”一名守卫摇了摇头,“算了,新来的本来就毛手毛脚,懒得管她。”
“许大哥可真会挑人。”另一个守卫嗤笑一声,“平日里装得一副正人君子模样,谁知道从哪儿找来这么两个人,指不定是要讨好上头呢。”
“算了……别说了。这年头,想不做伤天害理的事都难,弄来两个残废算什么事。”
两人唏嘘着摇了摇头,转身慢悠悠踱回矿口,没再往这边多看一眼。
苏玉淑攥着碗沿的手慢慢松了松,后背的冷汗早已经把里衣浸得发潮。她抬眼看向鸩,对上对方不动声色递来的安稳眼神,轻轻点了点头,慢慢把摞歪的碗重新摆整齐。
白姐收拾好扁担,见打饭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便招招手催着二人离开:
“走了走了,把东西送回灶房,咱们今天的活就算完了,下午轮不到咱们下矿送水,能歇小半天呢。”
女工们收拾好挑子,返程的担子明明轻了不少,可苏玉淑的心情却怎么也轻快不起来。她的面巾早糊了厚厚一层灰,就连睫毛上都落了一层淡淡的矿尘蓝。
这些矿工经年累月在这里,只怕——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忽然从旁边山石后传出来。苏玉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缩在石缝里,整张脸被矿尘糊得发青,正捂着胸口不住咳嗽,每一声都带着拉风箱似的嗡鸣,像是要把肺都给咳出来。
白姐一把拉住苏玉淑的袖子往后退了几步,低声道:“别过去,这是得了肺痨,没几天活头了,沾染上我们都要遭殃。”
她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身体挪动不了半分,她看着那老人咳得浑身发抖,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死死抓着石缝,指甲缝里全是黑紫色的矿泥。
他咳到最后连腰都直不起来,却连一声痛都不敢大声喊,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憋得满脸通红。
“咳!”
又是一声剧烈的咳嗽,这一次,老人脚边那块沾满灰的巨石上,落了一片刺目的红。
那血混着矿尘,一滴又一滴地落在灰扑扑的石头上,红得扎眼。
在一片混沌的蓝里,唯一的红竟是鲜血。
老人咳得脱了力,顺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了,只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架快要散架的旧风箱。
“来两个人!把他抬走!”
不远处的守卫听见动静,扯着嗓子喊了两声,人群里走出两个面无表情的矿工,熟门熟路地架住老人的胳膊,就要往无人的山沟拖去。
老人此刻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只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定定望着矿口的方向,眼角慢慢渗出来的泪,混着灰渍滑了下来。
苏玉淑怔在原地,她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生命被这蓝色的巨兽所吞没,而所有人却都习以为常地注视着这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反抗?
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他们不怕吗?不怕下一个轮到自己吗?
“挺好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说话的是个瘦小的女工。她两颊深深凹陷,一双眼睛平静得如同死人。
“什么?”
苏玉淑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她想不通,也理解不了眼前的一切。这里的一切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根本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这是地狱。是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地狱。
“挺好的,死了就解脱了。”女工忽然笑了出来,她的眼睛依旧是那一潭死水般的平静,嘴角却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都死了才好。”
“走吧。”白姐又拽了拽两人的胳膊,“别瞅了,这种事儿天天都有。只盼着咱们要么死得痛痛快快,要么……这事儿千万别轮到咱们头上。”
“不对。”
苏玉淑艰难地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止不住的颤意:“这不该是这样的,人活着,怎么能任由人这么糟践?”
女工脸上那抹诡异的笑瞬间僵住,白姐吓得脸色都白了,连忙伸手捂住苏玉淑的嘴,把她往自己身后拽,连声音都抖了:“你胡说什么疯话!不要命了?”
鸩也立刻转身上前挡在苏玉淑身前,幸好刚才那阵动静早把旁人引开了,周遭只有她们几个,没人听见这句犯忌讳的话。
白姐松开手,捂着胸口吓得直喘气:“你第一天来,还摸不透这里的规矩,这种话就算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这儿的人哪还有胆子想什么该不该,能多活一天就是一天,哪敢想别的?”
苏玉淑顺着白姐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刚才那位老人眼角混着灰的那滴泪,蜿蜿蜒蜒,淌进了她的心底。
“要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只怕我这余生都没法安心。”她扯出一抹笑,双手从胸口摸索出什么,眼底翻涌的倔强足以劈开眼前这座困着所有人的山,“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这是他的命啊!”
白姐慌得连忙去拉苏玉淑,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只抓得一片空。那道果决的身影,早已大步朝着高处走去——
“我有办法救他!”
苏玉淑高高抬起手,一块红布缠在她手中,顺着山风缓缓飘展开来。
像是一面不朽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