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抹红在灰蓝死寂的矿场上翻卷飘荡,像一簇烧穿天地的烈火,瞬间拽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守卫最先反应过来,数人立刻上前将苏玉淑团团围住,腰间佩刀“哐当”一声出鞘,森森寒光直直指向她:“站住!你要干什么!”
白姐吓得腿都软了,扑上去想拉她回来,却被鸩不动声色地拦住。鸩朝她轻轻摇头,示意她先静观其变,自己则上前占住了一处最便于反击的位置——
真要是出了意外,她至少能护着苏玉淑安全离开。
苏玉淑脚步未停,迎着明晃晃的刀枪,高举着手一步步走向瘫在地上的老人,红布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她抬眼望向守卫,声音清亮又坚定:“他只是咳疾犯了,不是肺痨,我能治!”
“治?”守卫嗤笑一声,眼神阴鸷,“这矿上死个人比死只蚂蚁还容易,轮得到你个残废多管闲事?要不是看在许捕头的面子上,我早剁了你喂狗!赶紧滚回去,不然连你一起扔山沟里!”
此刻老人已经奄奄一息,浑浊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望着朝自己走来的苏玉淑,嘴唇不停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手指微微摆了摆,像是在劝她赶快离开。
架着老人的两个矿工面无表情,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松了些。
他们低着头,矿尘糊住了眉眼,没人敢抬头看苏玉淑,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心底翻涌的波澜。
“总得让我试试不是?多个人活着,不就多个人挖矿吗?”苏玉淑牢牢盯着为首的守卫,“要是有一天矿工都被咳死了,你们又要怎么跟上面交差?许大哥难道没告诉你们,我是带着药来的吗?”
这一番话倒是把守卫们说愣了。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贸然动手。
更何况,这女人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最近矿上死人越来越多,真要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回头没法跟上头交代,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当差的。
为首的守卫咬了咬牙,斜着眼剜了苏玉淑一眼:“那就让你试试!反正这人本来就快死了,真治死了也跟我们没关系,你要是敢在这里耍什么花样,看老子不一刀捅穿你!”
说罢他挥了挥手,围在四周的守卫往两侧让开了一条缝,手里的刀却依旧攥得紧紧的,不敢有一点儿松懈。
苏玉淑点点头,没再多跟他们废话,她快步走到老人身边蹲下身,特意避开他沾血的胸口,指尖轻轻搭在了老人的手腕上。
苏家可是开着不少药材铺子,她虽说不懂多么精深复杂的医术,可也分辨得出,这老人的脉搏细弱飘忽,绝非肺痨特有的沉滞脉象。
苏玉淑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她抬头看向守卫,笃定道:“他是长期吸入矿粉,肺气壅滞、痰瘀胶结,再加上饥寒交迫才咳血。我有方子,一盏茶的工夫就能让他缓过来!”
“方子?” 守卫皱眉,上下打量她,“你一个杂役女工,哪来的方子?”
“我在家时跟着乡里的郎中学过些医术,这点小毛病难不倒我。”苏玉淑半真半假地说道,“若是我救不活他,任凭你们处置。可若是我把人救过来了,他就能继续下矿干活,你们也少了一桩麻烦,这不划算吗?”
这话正好戳中了守卫的心思。矿上本就缺劳力,死一个就少一个干活的人,虽说这里人命贱如草芥,可活着的人总能多挖几筐矿石。
“哥,别犹豫了,让她试试呗,你看她本来就带着药过来了。咱们哥儿几个天天吸这一身腌臜矿灰,早就闷得难受了,不如让她拿这老头儿试手,万一……”
“你是说……”
几个守卫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嘀咕了一阵,总算拿定了主意,齐齐往后退了一步:“你尽管治,治不好,你就陪这老东西一块儿入土!”
“我得回去取药。”苏玉淑示意矿工把老人扶坐起来,“没有药治不了。”
“让你姐姐去取,你留在这儿,哪儿都不许去。”
苏玉淑无奈,只好对着不远处的鸩使了个眼色。鸩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快步朝着柴房的方向赶去。两处离得不远,取药本就费不了多少功夫,没过多久,鸩就快步赶回来了。
鸩递过包袱,就在两人双手相接的瞬间,她终究没忍住,攥紧了包裹没有松开。
两人都没开口,可就在目光交汇的电光石火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已经传到了彼此心底。
苏玉淑回握了一下鸩的手腕,笑着点了点头。
“相信我。”
守卫们紧紧盯着两人的动作,腰间的刀始终没有入鞘。矿场上原本散去的矿工也都远远围了过来,一个个站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望着,浑浊的眼睛里都浮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们这辈子见多了活生生的人被拖去等死,还是头一次有人站出来,要从鬼门关手里抢人。
鸩不再犹豫,松开手把包裹递过去。苏玉淑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系带,包里装着她早就备好的甘草、桔梗、杏仁和蜜紫菀,全都是润肺止咳的常用药材。
“我需要一个陶罐。”
“哪儿去给你弄这东西!”一个守卫不耐烦地摆摆手,“挑三拣四要这要那,我看你就是——”
“我有!”
守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纷纷顺着声音望过去,出声的竟是个还没变声的少年。
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手,一双眸子亮得和这座昏暗压抑的矿山格格不入:“我们有一个用来喝水的破罐子,要不……”
“可以,快拿过来吧。”
“诶!”
小矿工答应一声,转身飞快地跑开,没一会儿就捧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罐跑回来,罐子里还盛着小半罐刚打上来的清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眸子比山间的泉水还要清澈透亮:“姐姐,给你。这已经是我们这儿最干净的水了,不脏的。”
“多谢。”
苏玉淑利落地把药材掰碎放进罐里,拢了一堆干柴生起火来。山风卷着炊烟往四周飘散开,淡淡的草药香压过了矿场上散不去的矿灰腥气,不少人都悄悄吸了吸鼻子,蒙着尘灰的浑浊眼睛里,都透出了几分光亮。
水很快就烧开了,草药的香气缓缓漫了开来,苏玉淑蹲在火边,微微侧头望着陶罐里滚沸的药汁,手里握着一小节树枝,轻轻拨弄着柴火。
在场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盯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就连原本紧攥着刀的守卫,手上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
这清苦的药香,在满是矿尘味的矿场上,实在是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