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片刻功夫,药便煎好了。苏玉淑将陶罐从火上端下,吹去表面浮沫,又小心扶起老人让他半坐起来,一点点把温热的药汁喂进他口中。
“给让出点地方来,不然他喘不上气。”
矿工们听见这话,齐刷刷向后退开。他们远远望着这边,像一堵沉默的墙。
好在老人还能吞咽,药汤顺着喉咙慢慢滑了下去,没过多久,原本像拉风箱一样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缓了些,胸口的起伏也不再那么剧烈。
他望着苏玉淑,浑浊的眼眶里慢慢聚起了泪光,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含混的字音:“谢……谢……”
苏玉淑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摇了摇头。
周遭的矿工都看呆了,原本麻木呆滞的眼睛里,竟慢慢泛起了一丝微光。
他们从没见过有人敢跟守卫对着干,更没见过有人会愿意救一个快咽气的苦役。
眼前的少女丝毫没有嫌弃老人满身脏污,只是安安静静地喂着药,她的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宛如上天降给他们的神祇。
白姐捂着嘴,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拉了拉鸩的衣袖,声音发颤:“她、她真的做到了……”
鸩轻轻拍了拍白姐的手背,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苏玉淑身上,她的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只有笃定。
她早知道,苏玉淑的骨血里,藏着足以掀翻整座矿山的力量。
药香仍在风里缓缓飘着,老人的咳嗽终于彻底平复,浑浊的老眼里滚下泪珠,混着脸上沾的矿尘,冲出两道浅浅的灰痕。
他想撑着身子磕头,却被苏玉淑稳稳按住:“老人家,不必多礼,您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围在四周的矿工忽然齐齐动了。没有人吆喝,也没有人推搡,他们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佝偻的脊背悄悄挺直,一双双被矿尘糊住的眼睛,此刻都定定落在苏玉淑身上。
有人攥紧了枯瘦的拳头,有人咬着干裂的嘴唇,还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
在这座把人命当草芥的矿场里,他们见惯了被随意丢弃的性命,见惯了彼此的冷漠,更习惯了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
可今天,居然有人肯为了一个快要被拖去填矿坑的老苦役,敢直面守卫的刀,敢当众站出来,敢亲手把一碗药喂到他嘴边。
那点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光,在这一刻,重新燃了起来。
守卫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几个人,此刻竟半个字都呵斥不出来,更不敢上前。他们看着缓过劲的老人,又看着围拢过来、眼神终于不再麻木的矿工,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有人低声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矿粉反复打磨过:“姑娘……你……你当真能治咱们这咳疾?”
“我也天天咳,一到夜里就喘不上气……”
“我胸口也疼,是不是也跟老伯一样,不是肺痨?”
问话的人越来越多,语气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慢慢浸出了期盼,像冰面下悄悄涌动的活水。
守卫们互相看了看,几个人也慢慢围了上来。为首的男人彻底放下了刀,眼中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是不是……你也有药能缓解一下我们兄弟们的病症?来这儿当守卫,不出一个月就日夜轻咳,更有人半夜会咳出血来……这些,你都能治吗?”
苏玉淑望着眼前一双双盛满渴望的眼睛,心底一阵发酸,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你们长期吸入矿粉,肺气受损是必然的。可我带的药材太少,这么多人,我救不了。”
众人脸上的期盼瞬间僵住,连周遭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那名带头的守卫喉结滚了滚,粗大的手掌上青筋暴起,他哑着嗓子追问:“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苏玉淑望了望眼前的守卫,又看向围在四周的矿工,缓缓开口,声音稳而清晰:“药材确实不够,但法子还是有的。”
她顿了顿,指着那名老人说道:“他能缓过来,不只是靠药,更是靠透气、靠歇息。你们天天守在矿口,吸入的矿粉不比矿工少,再这么熬下去,用不了多久,你们也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守卫们脸色骤变。他们向来觉得自己身份比矿工高,不必像矿工那样埋在矿洞里刨矿,可胸口日夜不消的闷咳,早就是所有人抹不去的心病。
“我虽只懂些粗浅医术,今天带的药也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若真想要活命,一来得去寻足够的药材。这二来……”
苏玉淑看了看守卫,没有接着往下说。
“二来是什么呀?”
几个性子急的守卫已经围了上来,生死关头,无论身着甲胄还是穿破衣烂衫,都不过是想活命的普通人,没有什么分别。
她抬眼扫过周围一张张憋得通红的脸,目光缓缓落向灰蒙蒙的矿洞入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若是把法子说出来……你们肯不肯听?还是说,会把我也扔进这矿底?”
众人沉默着看向守卫,为首的守卫攥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刀尖却垂向了地面。他没有说话,在这地方,他看似能掌握他人的生死,可说到底,也不过是被别人攥在手心的玩意儿罢了。
“小林姑娘,你都救了这老人家的命,守卫大哥们都是明理的人,哪能真对你动手啊!”
白姐壮着胆子上前两步,打着哈哈尽力斡旋,“要是真能在这地方活下去,我们肯定都听你的,对不对?各位大哥也说句话呀!”
“就是,我们都听你的!”
“这小姑娘指不定是下凡的神仙,专程来救咱们性命的呢!”
眼看矿工们的声浪越来越高,身边几个守卫也眼巴巴望着自己,为首的守卫终于咬了咬牙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能活命的法子,凭什么不听?今天你救人事我们都亲眼看见了,你只管说要怎么做,这事我老陈担了!我们不是没良心的畜生,绝不会对你动手!”
“那我便称你一声陈哥……”苏玉淑笑了,笑容好似后山风中轻摇的蒲公英,“今日我会把煎好的药送过来分给大家,只是今天这事,还请各位务必保密。
矿上人多眼杂,我不想无端成为众矢之的。剩下的事……等三天后我来送饭的时候,我们再另行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