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口的风波刚平息，苏玉淑就混进女工队伍，挑着碗筷赶回灶房。她和来的时候一样，垂着脑袋，一副老实木讷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带头站出来的人根本不是她。

白姐侧头瞥了眼这个并不算高挑的姑娘，心里实在纳闷，她到底是哪儿来的胆量，敢跟当兵的硬碰硬。

她索性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问道：“你胆子也太大了！要是那些守卫翻了脸，咱们今天全得跟着你遭殃，你就一点儿都不害怕吗？”

苏玉淑抬眼扫了扫四周，见没人留意她们二人，才低声开口：“怕自然是怕的，可眼睁睁看着人就这么没了，我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白姐愣了愣，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善，可在这种地方，心善活不长啊。”

“正因为在这种地方，我们才更得攥紧自己活命的机会。”

苏玉淑也放缓了脚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大家都只有一条命，与其等着被矿主榨干了扔去填坑，不如自己挣一条活路出来。今天我先救回一位老人家，往后才会有更多人敢站出来，不是吗？”

“你说得对，大不了就是一死，总比活活憋死咳死强。你放心，今天这事我们烂在肚子里，绝不对旁人多提半个字。”

白姐已经好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她掂了掂肩上的扁担，又追问道，“对了，你是从哪儿摸出块红布的？你之前不是说没有布料吗？”

“这……”苏玉淑一怔，慌忙偏过了头，嗫嚅着说道，“这是我……心上人给我的，包着他送我的信物，我舍不得……”

原本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女工们立刻发出一阵吃吃的笑，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神，立刻都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苏玉淑瞬间涨红了脸：“哎呀！”

白姐立刻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原来是定情的物件啊，怪不得藏得这么严实，是我没眼色，不该多问，不该多问。”

苏玉淑红透了耳根，垂着眼加快了脚步，惹得身后女工们笑得更厉害了。众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子拉近了许多，眉眼间都露出了天真鲜活的神情，连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起来。

快乐仿佛会传染一般，鸩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出来。

一缕阳光穿透厚重云层，洒落在这片灰蓝色的天地间，把每个人的发梢都染得发亮。远远望去，好似一群跃动在山间的灵动仙子。

她们的裙摆磨得破旧，鞋面沾满泥污，可眉眼间那点重新亮起来的光，却比世间最珍贵的宝石还要璀璨动人。

这点火光太微弱，随时都可能被矿场的阴云吞没，可只要它亮起来，就总有燎原的希望。

苏玉淑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扫过矿场深处堆得像小山似的蓝矿石，眼底刚浮起的笑意淡了下去：

“白姐，这种石头我在老家从来没见过，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吗？我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值钱物件呀。”

“这个呀……”白姐叹了口气，“它叫蓝纹石。要是跟那些宝石珠子比，自然不值钱，可它也有自己的用处。”

“蓝纹石……”苏玉淑转头看向鸩，鸩也摇了摇头。

她们俩都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苏玉淑便接着故作天真追问：那它到底能做什么用呀？我见我们那儿的老爷太太们，头上从来没戴过这个东西。”

“哎呀你这丫头，刚才看着还挺机灵，怎么这会儿犯傻了。”一个瘦高的女工凑了过来，她抬着下巴指了指远处发蓝的山，“这石头一碾就碎，哪能做首饰。这蓝纹石呀……是做染料用的。”

“染料？”

“我也没亲眼见过，还是听守卫们闲聊的时候说的。他们说把这石头碾得稀碎，再滤一遍水，添上些别的东西，就能调出成色顶好的蓝色！”

说罢她向白姐投去一抹无奈的目光，白姐跟着嗤笑一声：“我看咱们头上戴的口罩头套啊，也都能染成那顶顶好的蓝色了呢！”

众人见状都压低了声音，哈哈大笑起来。

可唯有苏玉淑笑不出来。她只觉得如芒在背。她没法确定这场苦难背后，是否也有像她这样的富庶人家推波助澜，或许自己无意中对某样东西的追捧，也在某处酿成了这样的惨状。

她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一旦本心开始动摇，等待她的便是万劫不复。

就算是为了赎罪……她也一定要把这些人救出去。

如果一定要开怀大笑，那就一定要在乾坤朗朗下笑。

眼见灶房的炊烟越来越近，苏玉淑赶忙凑过去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白姐，我婶娘本就是松州人，我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过松州有矿呀？这么大一片地方，朝廷还能放着不管不成？”

“你这孩子，说你傻你就当真不灵透。”白姐苦笑着摇了摇头，“这蓝纹石矿要是不在松州，那就好了……朝廷，朝廷能管得了什么……”

苏玉淑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可眼看着灶房那边已经迎出来下一拨女工。她们的头发比之前的人更加蓬乱，眼底泛着浓浓的乌青，嘴唇同样没有半点血色。

白姐示意所有人噤声，众人也识趣地收了笑容，重新恢复成平日里那死寂的模样。苏玉淑只好跟着队伍走到最后，老老实实地把粥桶放了回去。

今天才是第一天，她已经打探到足够多的消息了，来日方长，只要博得众人信任，摸清楚这里的底细，她才能一击即中。

眼下线索虽不明朗，可苏玉淑总觉得，冥冥之中，这一切一定和长公主有关，也和贾家有关。

“她们两个今天没惹出什么麻烦吧？”黄嬷嬷瞥了二人一眼，转过身向白姐问道，“干活儿还利落吗？”

“她们俩能惹什么麻烦？一个耳背，一个又是哑巴。”白姐嗤笑一声，大大咧咧扬了一把手里的抹布，“干活倒是还算过得去，以后就让她俩跟着我，凑合用就是了。”

黄嬷嬷没再多说什么，只望着白姐忙碌的背影，低冷哼了一声：“你倒是不嫌麻烦。”

“行了，谁还没年轻过。”白姐伸手往那边一指，“你俩先回去吧，记住别单独落单，这矿场上可没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