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淑老老实实地点点头，牵过鸩的手转身向外走去。直到两人关好柴房的门，一直悬着的心才堪堪落了地。

“鸩……这里太不对劲了。”她把后背轻轻抵在门板上，顺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你刚才看见那些女工和矿工的眼神了吗……像是死人。”

鸩没有说话，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磨砺出的薄茧，力道透过薄薄衣料传过来，沉稳又安稳。

苏玉淑望着她的眼睛，揪紧的心才慢慢松了几分。

“我们得把这一切都告诉林长亭……”她反握住鸩的手，“暗卫们最快什么时候能到？我等得起，可这里的人等不起啊……”

“别急。”鸩走进屋内，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两个炊饼，“你得先吃点东西，查案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从摸清规模、打探底细，到最后调动兵马，怎么都要十天半个月。这里毕竟有重兵把守，要是轻举妄动……只怕他们会先把所有矿工杀人灭口。”

苏玉淑接过炊饼狠狠咬了一口，干涩的麦粉顺着喉咙往下滑，呛得她猛地咳了起来。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难下咽的东西。这块麦饼在昏暗中泛着发潮的灰黄色，咬开来内里还混着没磨干净的麸皮和细沙，硌得牙根生疼。

鸩递过来装着凉水的陶罐，苏玉淑灌了两大口才把那口饼咽下去，看着手里硬邦邦的炊饼，鼻尖猛地一酸。

这里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吃的就是这样的东西，甚至连这都未必能吃饱。

她攥着手里的炊饼，那一片米黄里仿佛浸着矿工的血。

鸩连忙又抬手拍了拍她的背，直到看着她缓过气来，才开口说道：

“今天你做得已经够好了。至少我们已经拿到了矿工们的信任，也摸清了这矿里挖的到底是什么，比起刚进来的时候，已经往前迈了一大步。”

“我知道。”苏玉淑又灌了一口凉水，把噎着的饼咽顺了，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鸩……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可是这里的疑点实在太多了，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查起。”

“事有端绪，可次第而理之。”鸩取过藏在身上的纸笔，“把你的疑问都写下来，我们自然能寻得破局之法。”

苏玉淑一下子来了精神，二人移步走到简陋的里间，合上了门板，这才挨着床边坐下，开始梳理眼下的局势。

“首先，这座矿场的主人到底是谁？”她皱紧眉头，指尖不住点着脸颊，“能让内侍甘愿为他奔走效劳，还能调动这么多兵马……

更要紧的是，这么大的事，松州知州为什么从来没有上报过？那知州现在人在哪里？他会不会和这矿场的主人本就是一丘之貉呢？”

鸩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玉淑：“若这矿场真和长公主、贾家有关系，那知州自然不会上报，说不准早就拿了好处，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或许……长公主的手，早就伸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长。”

她低头把第一个疑问记在纸上，墨汁在糙纸上洇开淡淡的晕。

“第二个问题，就是这蓝纹石。”苏玉淑取出白天捡回的矿石，置于掌心细细观察，“就算它能做染料，至于藏得这么深，逼得这么多矿工玩命来挖吗？到底是它本身价值不菲，还是另有别用呢？”

鸩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第三个问题。”

“这第三点嘛……”她眸子一暗，“你有没有仔细数过，矿上一共有多少士兵、多少灶房，又有几口水井？”

“我们进来的时候绕着矿场边缘走了小半圈，光是外围岗哨就有整整十二处。”

鸩沉思着，眼神却越来越亮，“我约莫着灶房大概有四座，水井三口……这么推算下来，这么多兵马常年扎在此地，光是粮草军械就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苏玉淑点了点头：“矿洞深处还有没有别的布置我们还没摸清，眼下算出来的还只是明面上的人手。”

“没错。”苏玉淑往稻草堆上靠了靠，指尖用力碾着这块冰凉的石头，“还有最奇怪的一点。我们进矿场这一整天，只见到守卫和矿工，没有一个像是真正掌权的人露面，这又说明什么问题？”

“或许真正的幕后黑手根本不在此地，又或者……他本身就是军人。”

苏玉淑轻轻点头：“两种可能都站得住脚。不过不管这幕后黑手藏得多深，我们只要一步步往下摸，总能把他揪出来。

好在我们带进来的药材，够给这一队矿工用了。鸩，我去分配药材，趁机多套些话出来，你抓紧给暗卫传信，要是方便，请他们偷偷送些药材和吃食进来。”

“说到这个……”鸩骤然停下笔，直勾勾盯着苏玉淑的眼睛，竟看得苏玉淑有些发毛。

“怎、怎么了？”

“你那块包东西的红布……我怎么没见你装着少爷的信物啊？”

“哦，那块就是块包药材的布，熏得全是药味儿，我想着等回来洗干净再用的。”

苏玉淑偏过头，笑着摸索出那块布，她的眼神忽然柔软下来：“只等时机一到，我们里应外合，定端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到时候……我们一起回京城……”

“等你回了京城，最想做什么？”鸩笑着推开门，“我去打盆水来，你慢慢想。”

“我想……”她嗫嚅着，话到嘴边，那个名字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苏玉淑望着那抹红色，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胀——

“我想……让他回到我身边。我……我很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