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矿场内静悄悄的，唯有山风在旷野里呼啸，凭空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经过一整天的劳累，苏玉淑早已熬不住困乏，沉沉睡了过去。鸩和她同挤在一张床上浅眠，二人相互依偎，这小小的柴房里反倒生出几分暖意。
月亮悄悄爬上山头，却又被浓重的云层挡住了身影，清辉洒不到人间。这是独属于暗卫的时刻，容不得任何人打扰。
他们顺着鸩留下的印记，一路摸排到了矿场。矿场的规模显然出乎几人的预料，饶是这群人身经百战，也忍不住发出了几声低低的惊呼。
“你们去巡视矿场外的情况，记住，绝对不能暴露行踪。”领头的女人开口吩咐，“我去找鸩，两刻钟后在这里集合。”
“是。”
夜深露重，矿场的守卫也松懈了不少。偶有几队巡逻的士兵，也只是走个过场，步子东倒西歪，甚至还有人不住地打着哈欠。
领头的女人没费什么力气，便一路寻到了柴房外，借着夜色掩住身形，对着窗棂轻叩了三下，长短错落，正是事先约好的暗号。鸩立刻醒转，她放轻动作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翻窗出来。
“鱼符。”
那人扔过一枚墨玉打造的令牌，便斜倚到一旁的阴影里，半点看不出紧张，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调笑。
鸩就着微弱的天光确认无误后，才把今日整理好的密信递过去：“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若是顺利……收到号令后，第一批暗哨三日后就能在外围布控到位。”
那人笑着拍了拍鸩的肩，“怎么样，给人家当侍女，还习惯吗？”
“少说废话。”鸩白了她一眼，“怎么，做流浪狗做得很开心？”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嘴毒得让人讨厌。”
“你也是，和从前一样讨打。”
鸩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清单上的药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弄到手。误了少爷的大事，仔细你那张天天宝贝着的脸。”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翻身进了柴房，仿佛那里本就该是她待的地方。
另一个女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嗤笑出声——
“真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她微微蹲身，腿上运力，身法如电般朝约定的方向奔去，潇洒身影恰似林间飞鸿，迅捷得连天边星火都追她不上。
见女人归队，早已候在这里的其他暗卫们纷纷行礼：“老大。”
“此地不宜久留，有什么消息回去再报。”女人爽朗地拨弄一下长发，顺手向旁边递过一张纸，“水墨，这件事你去办。想办法把上面的药材全都找来，要快。”
“是。”
又是一阵裹着硫磺气息的山风刮过，灰蓝色的矿粉借着风势漫了开来。等云散月明时，方才那一干人早已没了踪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苏玉淑贪恋地往身边人身上靠去——这人是她身陷这片险境时，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鸩没有推开她那不由分说覆上来的手。
身旁的少女睡得很沉，方才的异动没能惊扰到她分毫。苏玉淑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夜风中随风轻晃的小花。
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嘴角还沾着几分笑意。
鸩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轻轻拨开贴在她额角的碎发，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叹了一声，把人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替她掖好被角漏风的地方。
第二日天还没亮，外头就响起了催工的梆子声，一声声敲得人耳膜发颤。
“嗯……困……”苏玉淑只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浑身酸得像散了架。她翻了个身，想把自己埋回暖乎乎的被窝，却猝不及防被一阵冷风扫了满脸。
鸩推开窗子，又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起来了，这可不是在咱们自己家里。”
“呜……”她艰难地爬起身，撒娇似的环住鸩的腰，脑袋还不住地往人怀里蹭：“好想回玉海亭……”
“好了好了，等松州的事一了，我们就回家。”
鸩好说歹说，总算把苏玉淑哄着起了床。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赶在开早饭前去了灶房。
白姐她们早已经在这儿等着了，看见二人进来，笑着挥了挥手：“快来吃点东西垫垫！”
苏玉淑笑着应了一声，只见长桌上每个人面前的粗陶碗里，都只盛了小半碗稀粥，飘着寥寥几点米星，碗底大半都是煮得发烂的野菜帮子。
她攥了攥手里粗凉的瓷碗，咬咬牙才挨着白姐蹲下身，小口小口扒着碗里的东西。
白姐三两口就吃完了自己那碗，又抹了抹嘴拍了拍她的肩：“怎么样，今天带那个东西了吗？”
苏玉淑点点头，抬眼扫过四周，却见昨日同组的女工们，竟全都用期盼的眼神望着自己。她连忙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众人这才心领神会，纷纷转开了视线，不再往她这边看。
“带了，只是不多。”她压着嗓子低声道，“姐妹们先分一部分用，剩下的要留给那些当兵的。”
白姐点头应道：“你说得对，不把他们喂饱，咱们哪来的活路。”
苏玉淑借着起身添水的空隙，把藏在身上的药包悄悄塞给白姐，指尖相碰的瞬间，她清晰摸到了白姐掌心里厚厚的茧子，还有那按捺不住的颤抖。
“就按我昨天说的分量，趁打水的时候分给大家，要是用完有什么不对，随时找机会告诉我。”
她低声叮嘱完，看见白姐把药包稳稳揣进怀里，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落定。
“今天你们姐妹俩跟着我上工，快些吃，吃完还要赶去矿上！”白姐故作洒脱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故意抬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手脚麻利点，误了时辰，可没人替你们挨骂！”
她凶巴巴地扔下这句话，又悄悄冲苏玉淑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