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淑心下了然,她咬了咬牙,迅速扒完碗里的饭,跟着白姐快步走出了灶房。
一行人照旧往矿洞深处走去。今日的矿道里比昨日多了几分生气,不少矿工看见她们,都悄悄投来感激的目光,还有人借着整理矿筐的动作,偷偷冲苏玉淑点了点头。
“哟,小林姑娘来了。”
苏玉淑刚把粥桶放好,守卫们就一窝蜂凑了过来。老陈少见地露了几分笑容,抬抬下巴朝她示意:“昨天又有个兄弟咳得睡不着……你看……”
“陈大哥,我带了两份药。”苏玉淑伸手递出提前藏在衣襟里的药包,薄薄的油纸封不住浓郁的草药香,围过来的人眼睛一下子都亮了。
老陈刚伸手要接,却被苏玉淑眼疾手快地按住:“陈大哥,昨日您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老陈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我们松州人最讲义气,答应了你这么个小丫头的事,哪有不算数的!
为了你这药,我和兄弟们特意换了班,今日下矿的还是昨天那批人,你尽管放心就是。”
“这两份药,一份是给大哥们的。另一份……”苏玉淑看向那些直不起腰的矿工,“是给他们的。当然,你们的要更浓些,药效也更好些。”
老陈闻言大手一挥,语气满是豪爽:“小林姑娘心善,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放心,兄弟们绝不多嘴,也绝不会抢这些苦役的药用,你尽管放宽心!”
苏玉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这才将两包药递了出去。
随行的守卫们如获至宝,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药收好。老陈又对着那群做苦役的矿工招了招手,一个看着精神些的人立刻跑了过来。
老陈对着他交代了几句,那人便感恩戴德地捧着药包回到了矿工队伍里。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人手忙脚乱摸出残破的水罐,小心翼翼学着苏玉淑之前的样子架火煮药。
矿道里的空气依旧浑浊,蓝纹石粉末飘在空气里,闻起来还是那股又干又涩的味道,可此刻众人眼底,却多了几分往日里从未有过的光亮。
女工们趁着煮药的间隙搭好了粥棚,虽说锅里的饭菜十分寡淡,却刚好能压过药草的怪味。
矿工们轮流拿着粥碗盛药,一个个捧着温热的药碗小口小口抿着,原本浑浊昏沉的眼睛里,慢慢浸出了水光。
有人喝完了药,忍不住对着苏玉淑站着的方向深深弯了腰。
苏玉淑下意识想要别开脸,最终却没有动——
这是陷在苦海里的这群苦命人,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清晨的第一缕光恰好落在她的肩上,苏玉淑笑着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又笑着朝众人挥了挥手。
老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守卫们守着自己的瓦罐,如同守着一朵开在绝望最深处的花儿。
“小林姑娘,要是这些药用完了,大家伙……”老陈凑到苏玉淑身边,“这……”
“陈大哥,我有一个法子,不知当讲不……”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洞外远远传过来,震得矿道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原本安静熬药的矿工们齐齐一顿,老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大手一挥,众人立刻藏药灭火。
“这大清早的,怎么会有人来?”老陈快步走到洞口,沉声道,“都给我听好了!一会儿都别乱说话,该干什么干什么!”
矿道里瞬间重归压抑的死寂,苏玉淑给鸩递了个眼色,自己悄悄往白姐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平日里这个时候,也会有人来吗?”
白姐摇了摇头,抬手往围裙上蹭了蹭掌心沁出的冷汗:“从来没有,今日多半是……赶上来人查矿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踩在碎石地上,咯哒咯哒的声响刺耳得很。
苏玉淑偷偷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穿玄色衣袍的劲装汉子走在最前面,开路的守卫腰间都挂着一块一模一样的鎏金虎牌,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善茬。
而走在队伍中间那个穿宝蓝色锦袍的男人,明明这天气还带着几分凉意,他却摇着扇子慢悠悠晃了过来,脚步虚浮,满是流里流气的做派。
“嗯……你们这儿的管事呢?”来人满脸嫌弃,用扇子掩住口鼻,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赶紧出来回话,我还有两处矿场要巡。”
陈守卫哪里敢怠慢,连忙上前几步,跪到那人身前:“小人便是此处守卫头领,不知大人今日驾临,多有……”
“行了行了,哪来这么多废话。”
没等他说完,就被那人出声打断。那人换了只手捂住鼻子,又嫌恶地对着空气扇了两下:“这阵子出了多少货?矿工还够不够用?上面可是发话了,说最近出矿量不太如意。”
“回大人,这阵子矿上……死的人确实多了些,而且矿洞越往下挖越难挖,我们已经排了三班倒,昼夜不停地赶工,已经尽量照着大人们的要求做了……”
“什么叫尽量?”那人陡然拔高了语调,又尖又细的声音在山谷里格外刺耳,“这种屁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跟你说清楚,这蓝纹石是仆固王族点名要的东西,北地的势力你们也敢得罪?这个月底再凑不齐一百石精矿,你们全都自己下去挖!”
一百石?
原本低头立着的矿工们猛地抬起头,众人面面相觑,在彼此布满灰垢的脸上,都读出了一模一样的震惊。
这座私矿能撑到现在还有出产,全靠他们这帮最早进来的老人撑着。如今每天抬出去的死人与日俱增,能下矿的人手越来越少,大伙不是整日咳个不停,就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哪里还有力气挖够一百石蓝纹石啊!
“大、大人!”陈守卫壮着胆子走上前,摆足了恭顺的姿态,抱拳说道:
“最近矿上人手确实不够,您看……能不能让上面的大人们想想办法,哪怕给我们拨些药和新工具也好啊……”
来人垂着眼眸看向他,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摇着的扇子一刻也没停。
“那我就替兄弟们多谢——”
陈守卫连忙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可他头顶本就稀薄的阳光骤然暗了下去,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巨大的阴影已经猛地朝着他面门砸来——
“还想找我要活路?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