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淑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光芒清冽又坚定:“多余的话不必问,知道太多对谁都没有好处。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你信不信我,有没有法子出去。”
陈守卫盯着她看了许久,粗糙的手掌狠狠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你能带大家平安出去吗?”他死死盯着苏玉淑的眼睛,终究还是开口问出了这句话。
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答道:“我会尽力而为。”
那团在她心底燃烧了许久的炽热火焰,终于蔓延开来,烧到了这东梁边关之上。
“矿场上每月会有两次采买,往常都是每队出两个人,第二天采买完把东西带回来。
到时候……我会给你一套盔甲,你扮成我们的人,就能和外面联络上了。”陈守卫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似是释然,又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希望这次,我没赌错。”
“我和我的人,”苏玉淑拍了拍他的肩膀,“都不会让你失望的。只是还有一件事……陈大哥,这座矿场的内情你究竟知道多少,务必一五一十都告诉我。
只有掌握了这些,我们才能多一分胜算,多救出一些人出来。”
“这儿人多眼杂,你先回去。三个时辰后我交班,你顺着来时的山路走,到第一个路口右转,一直往前走会看到一块两人高的巨石,我在那里等你。”
苏玉淑轻轻点头,把换药剩下的布条仔细收进怀里,又替陈守卫理了理沾着尘土的衣襟,压着声音应道:“我记住了,到时候一定准时到。”
说完她放轻脚步,顺着岩壁的阴影慢慢退回到白姐身边。她神色平静,眼底却依旧难掩熠熠神采。
她就快触碰到真相了。
白姐正盯着灶台添柴,眼角余光瞥见她回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是不是要走了?”
“不会,我哪儿都不去。”苏玉淑笑着加入女工们的活儿,“你们都还在这儿,我能去哪里呢?”
她声音不算高,可在场的每个女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苏玉淑能清晰感觉到,空气中那根绷紧的看不见的弦,悄然松了几分。
大家脸上的凝重仿佛一瞬间烟消云散,就连手里的活干着都轻快了许多。
“我不会丢下你们的。”苏玉淑轻手轻脚把碗筷放回桶里,这话像是说给旁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我不会放弃……生命在我眼里,从来没有高低贵贱,我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人,绝不。”
“我不可能放弃边关。”林长亭目光前所未有的笃定,指尖用力点在桌案的地图上——
那幅图上早已密密麻麻画满了印记,“东北边地是东梁与北地接壤的咽喉要地,今日割一城,明日割十城,我们东梁还有多少城池能拱手送人?”
站在一旁的几名副将个个垂着头,谁也没有开口。
林长亭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重重叩在地图上仆固部的边境标记处,沉声斥道:
“你们都是东梁的将军,追随先皇多年,如今领陛下密令到此,食朝廷俸禄、享将帅特权,怎能开口就说要讲和推诿!若是先皇泉下有知,必会以你们这些懦夫为耻!”
“林大人!不是兄弟们怕死,实在是这仗根本没法打!”
一个五大三粗的副官大步上前,他用力指向地图上的松州,指尖按得地图凹下去一块,“松州已经快四个月没传回边防消息了!
虽说前些日子有县主和亲,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起战事,可如今敌暗我明,我们只要一动兵,北地立刻就能知晓,到时候等着我军的就是羊入虎口,这仗要怎么赢!”
“羊入虎口?那松州、平洲和春城里的上万百姓呢?难道他们就活该被北地骑兵踩在脚下,等着送死?”
林长亭猛地拍向桌案,声威震得案上烛火都连连晃了三下,“我们身为武将,本就守土有责,若是还未开战就先怯了阵脚,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林大人,您说这些都是空话啊!”又一名武将站出身来,“仆固侵扰我边境这么多年,弟兄们哪个心里不窝火!
可如今松州消息不通,朝中又谣言四起,都说贾家与仆固王族私交甚好,咱们军中也有不少和贾家交好的将领,这一时半会儿确实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啊!”
“消息的事,我自有安排。”他轻轻叹了口气,方才还凌厉迫人的眉眼,跟着这话竟柔和了几分,“我的探子已经潜入松州,想来消息很快就能送回来。
至于贾家的事,圣上自有决断,不然也不会秘密降旨,命我们提前做好防备。
诸位,我知道诸位心中至今没有底气,但这一仗关系着我东梁的江山社稷,无论胜败,开战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今日各位返回军营后,先清点好可调集的可靠兵马,将数目报给我,千万不能走漏半分风声。长亭在此,替陛下谢过诸位!”
话音落下,林长亭竟对着满帐将领深深一揖,惊得众人连忙侧身避让,没人敢受他这一礼。
帐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各持己见的将领们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坚毅的主帅,原本悬着动摇的心,竟一点点坚定了下来。
“林将军言重了,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既然陛下已有决断,末将等遵令便是!”
方才率先开口的粗壮大副第一个抱拳行礼,话音铿锵有力。
其余将领见状也纷纷应声附和,原本涣散人心,竟在这短短片刻之间重新凝聚在了一处。
林长亭直起身,望着帐中一片炯炯目光,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舒展,他重重点头:
“好!众位弟兄深明大义,实乃东梁之幸。事不宜迟,大家速速分头行事,切记小心谨慎,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一众将领齐齐应诺,依次悄然退出帅帐,不多时,帐内便只剩林长亭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后,指尖再次抚上那幅皱巴巴的边境地图,划过松州之时,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
窗外夜风卷着沙尘拍打着窗棂,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
林长亭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玉淑往日明媚的笑,她那天马行空的想法,肆意飞扬的发,还有临行前那满含哀伤的眉眼。
风又紧了些,他睁开眼,烛火跳动,将他眸中的整片山河都烧得通红。
“玉淑,我一定会打赢这一仗。我一定会赶到你身边……我们此生……再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