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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中秋番外·牢中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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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臭的霉味混着潮湿钻进鼻腔时,于尚正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阶下百官朝服在风中簌簌作响。

他抬头望向龙椅上模糊的明黄色身影,忽然觉得,那顶十二旒的冕冠好像就沉甸甸的压在自己身上,珠子碰撞的脆响里,混着纪凌那年打翻砚台的声音。

“先生!您看这墨梅像不像冻住的雪?”

纪凌温热的手攥着于尚的袖口摇晃,纸上晕开的墨团确实像极了书房外的雪堆,黑乎乎的那种。

于尚支起手扶额没有说话,只用指尖蘸了些朱砂,在墨团边点出几点红梅。他记得那天午后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少年的发顶。

案上青瓷笔洗里插着几支新笔,是前些天江南上贡的紫毫,侯爷专程问陛下讨来的。纪凌抢着要试试,结果墨汁溅了满纸,倒是歪打正着画出几枝写意的寒梅,惹得他忍不住笑出声。

“于尚勾结厉王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当诛九族!”

尖利的嗓音刺破耳膜,于尚猛地呛咳起来。铁锈味从喉咙涌向舌尖,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监牢的稻草堆上,额头抵着掺着水的地砖。右腿的骨头像是被拆掉又胡乱的拼回一起,每动一下都疼的眼前发黑。

稻草里混着不知名的秽物,粘在他破破烂烂的囚服上,与伤口渗出的血渍结成硬块,稍微一挪动便牵扯的皮肉生疼。墙角的蛛网蒙着厚厚的灰尘,几只虫子在蛛网旁爬来爬去,一只肥硕的蜚蠊慢悠悠地朝他爬来,触须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动。

于尚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牵动了腿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从小就怕这些神出鬼没的虫子,每次见到都头皮发麻,如今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更是觉得毛骨悚然。

狱卒的皮靴踏过水洼的声音由远及近。于尚蜷起身子,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蜚蠊,心脏在胸腔止不住乱跳。听到脚步声后,于尚分心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狱卒,这人正是袁于岸买通的爪牙之一,自他被关进监牢里就对他百般刁难。

他听见锁舌弹开的刺耳声,昏黄的油灯晃进来,照亮了墙壁上斑驳的血迹。那是前几日他被杖责时溅上去的,而那次杖责,便是这位狱卒受袁于岸指使,故意加重了刑罚。

如今血痕已经变成深褐色,像极了自己时,纪凌亲手画的那副《秋水长天图》里的水纹。

那年的生辰恰逢中秋,纪凌非要缠着他学画水纹,握着他的手在纸上拖动,墨汁溅得两人衣襟上都是。纪凌有些不好意思,挠着脑袋说是给先生的生辰礼,之后倒是额外送了一条缂丝发带。

他还记得那天,纪凌特意让小厨房做了自己爱吃的枣泥月饼和桂花糕。糯米裹着桂花蜜,甜得恰到好处,纪凌看着他吃了不少,他自己却只是笑。

也是在那天,一只青虫被糕点的甜引着爬到画上,他吓得立刻起身多远,纪凌见状,伸手捏起青虫放到外面的树枝上,回来时还笑着说:“先生别怕,有我在呢。生辰和中秋佳节可不能让这小东西扰了兴致。”

“于丞相,还记得咱家吗?”

太监尖细的嗓音钻进耳朵。于尚抬起头,视线还有些发颤,直到那只蜚蠊爬远了,这才松了口气。余光瞥了一眼在灯影中浮动的敷着厚粉的脸,鬓角的珠链随着说话的动作摆动。

这是宇文承身边的掌印太监,当年刚升任时,曾在宫中中秋宴上见过这人给纪凌剥花生,于尚似乎不怎么喜欢吃这种硬的食物。宫宴上的歌舞声喧闹异常,殿外的月光皎洁如水,纪凌却只专注于一个一个摞起来的小堆花生,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旁边的人,眼里的光比殿上的月亮还要亮。

太监跟在宇文承后边,偏着头看了一眼,回头时发现,陛下的目光好像也望着那个方向出神。他记得那天宴会后,跟着陛下在御花园中闲逛,却看到于尚带着那个小侯爷在水池边赏月,小侯爷指着天上的月亮说,要像月亮一样永远陪着先生。

“咱家来送样好东西。”

太监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隔着木栏递进来,于尚使力支起身子接过靠在墙上。

“老侯爷临终前特意吩咐的,说您在里头受委屈了。”

油纸包掉落在稻草上,散开的褶皱里滚出几块碎成渣的桂花糕,于尚的指尖猛地一颤,喉间涌上熟悉的腥甜。这桂花糕的味道,像极了中秋时府中必做的点心。

他记得纪凌十五岁那年随军出征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案上还摆着宫里送来的冰皮月饼。窗外的阳光明明烈得晃眼,他却觉得浑身像浸在冰水里,握着笔的手好像失去了知觉,一滴墨落在公文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擦不掉的痣。

于尚终究没有去送纪凌,亦如那天他离开时没有出现的小侯爷。只是对着那摞公文,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叨:希望他平安归来,等他回来一起过生辰和中秋,等他回来团圆。

可现在,于尚望着那几块碎成渣的桂花糕,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喉间腥甜也愈发浓重。或许人在意识将要消失时会不受控制的乱想,他好恨呀。

油灯的光晕忽然开始旋转,于尚觉得天旋地转间,地面的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冻得他牙齿打颤。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侯府的书房,那时他刚到侯府做西席。

初见纪凌时,他正趴在书房的案上临摹《兰亭序》,少年人总爱偷懒,写不了几笔就去逗弄窗边笼里的画眉。直到纪凌发现小画眉不理他而回过头来,才看到书房门口一身白衣翩然的先生。

后来纪凌再悄悄偷懒,就会被于尚用戒尺敲手心。乖乖坐下后却又趁他不注意,在纸上画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说是像极了正在看书的先生。于尚佯装生气要罚纪凌抄书,纪凌却立刻求饶,拿出偷偷藏得糕点哄他,师徒笑作一团,那时书房里的空气都带着甜味。

有一次,一只蟋蟀跳进了书房,他吓得躲到椅子上,纪凌费了好大劲才把蟋蟀抓住,放到罐子里送给了他,说:

“老师,你看它多可爱,以后中秋夜里,就让它陪着你赏月。”

可他还是怕得不行,最后还是纪凌把罐子拿走了。

“老师,‘死生亦大矣’是什么意思?”少年人皱着眉抬头,鼻尖沾了点墨。

于尚放下手中的书卷,指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就像这叶子,春生秋落,本是寻常事。”

“那若是被人摘下来呢?” 纪凌追问,眼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执拗,“就像…… 就像去年后花园那些被暴雨打落的桃花。”

于尚当时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命数如此,强求不得。”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何其天真。他以为只要恪守本心,便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独善其身,却不知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剧痛从右腿传来,于尚闷哼一声,从梦境跌回现实。太监不知何时已经走了,牢房里只剩下他一人,还有那几块散落在稻草上的桂花糕。老鼠窸窸窣窣地从梁上跑过,在油灯的映照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于尚伸出手,想去够那油纸包,指尖却在离它寸许的地方停住了。他看见自己的手在灯光下泛着青白,指关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凸起,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 那是纪凌学射箭时失手将箭射到他手上留下的。那天纪凌刚学拉弓不久,力道掌握不稳,箭矢脱靶直奔他而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挡,箭头擦过虎口,留下一道血痕。

“先生!对不起!”

少年人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弓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我不是故意的!”

他那时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头发,用帕子擦掉伤口渗出的血珠:“无妨,习武哪有不受伤的。”

可纪凌还是哭了,眼泪掉在他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像要把那道疤痕烫进骨子里。后来纪凌每日都来给他换药,笨拙地学着包扎,药汁洒得满桌都是,却固执地不肯让下人代劳。

雨声不知何时响起,敲打在监牢的天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于尚蜷缩在稻草堆里,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时他还住在城郊的小院里,纪凌抱着被子跑来,说怕打雷。少年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却还逞强说只是睡不着。他把纪凌拉到炉边烤火,煮了姜汤给他驱寒,纪凌捧着姜汤小口喝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闪电。

“先生给我讲故事吧。”

少年人钻进他的被窝,声音带着哭腔,“就讲您年轻时的事。”

于尚便讲起自己拜的经过隐去了祖潇子的身份,讲如何在山间雪地里练字,手指冻得发僵也要坚持临摹,讲师傅如何用戒尺打他的手心,却在夜里悄悄给他送来暖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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