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渐歇,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将京城巍峨的城门遮掩在清晨薄雾中。
纪凌勒住马缰,□□的骏马打了个响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可他握着缰绳的手依旧沉稳,眼底的坚毅未曾消减半分。
左楚盛被雷击身亡,因囚车车架尽毁无从查之,纪凌也说不好这事究竟真的是天谴还是意外,亦或是有人暗中所为?
不过万幸的是,核心罪证已到手中,雅乐阁的孩子们也都安置妥当,盘踞在全境二三十余年的幼童拐卖案。至少已经撕破了最关键的扣子。只要顺着账本上的线索追查相关人员,很快就会将这张庞大的黑网彻底焚毁。
行至宫门前,纪凌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将马缰交给等候在城门口的侍卫,快步穿过城门,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内,烛火已燃至烛台仍未熄灭,明黄色的光晕与窗外透进的晨光交织。
宇文承自接到纪凌前日传来的案报,又得知他们一行今日便会到京时起,便一直迎心。
此时已端坐案前,案上堆着几摞奏折,朱笔悬在砚台上方,显然是等候多时。
听到殿外的脚步声,宇文承抬眸望去,见是纪凌进来,立刻放下朱笔,语气中带着急切:
“清规,案子怎么样了?那些孩子……都救出来了吗?”
宇文承自半月前纪凌提到此事便开始关注,深知其牵连甚广,却因居于高位不能触到核心线索。
“回陛下,臣幸不辱命。”
纪凌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
“臣与于崇谙先生及江彦暄、曾岐两位大人计划多日,于七日前暗中潜入左楚盛府中探查,三天前在左楚盛府中的藏乐阁内,成功救出二十七名被拐幼童。最大的六岁,已能说清自家籍贯在苏州;最小的仅三岁,受了惊吓,臣已安排奶娘与医官悉心照料,现在所有孩子安置在辅湘县慈幼坊,由曾县令安排寻找孩子们的亲人并派亲信看守,确保万无一失。”
说罢从怀中取出账本及残页,双手呈上:
“这是左楚盛及其孽党,多年来拐卖幼童并转运各州县的账单和线路图。”
“左楚盛?”
宇文承接过账单后眉头猛地拧起,眼中满是错愕和难以置信,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你说的是门下侍中左楚盛?那个常向朕进献古谱,自诩风雅的左楚盛?”
他虽早已察觉拐卖案背后有朝廷官员牵涉,却从未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近臣,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陛下容禀,此事实情确凿,绝无半分虚言。”
纪凌继续道:“这罪证是于先生从左楚盛听竹轩书房暗格查获的交易账本,皆是他亲笔所记。”
“上面详细记录了近十年与人贩子的交易明细,孩童来源遍及全域,转运路线特意绕开官卡,甚至标注了各环节打点的官吏姓名,更有与他勾结的世家子弟名单,每一笔都清晰可查,足以作为铁证。”
宇文承听着翻开手中的账本,起初他还带着几分疑虑,可越往后翻,脸色便愈发沉重,周身的暖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当看到左楚盛在账本空白处批注的“某家公子需伶俐男童”等字样时,他猛地攥紧账本,沉声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朕竟养了这样一个披着风雅外衣的豺狼!残害幼童,勾结奸佞,他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纪凌听到“天打雷劈”后有些无言:
“陛下恕罪……左楚盛在押送回京途中遭遇雷雨,被雷击身亡,随行的两名捕快也一同遇难。然臣以为,此事尚有蹊跷,但因现场被雷电破坏殆尽,囚车铁链等一应物件全部被毁,无从查起。”
宇文承沉默片刻,眼底的惊怒渐渐沉淀为冷厉的决断。
他将账本重重拍在御案上,沉声道:
“左楚盛作恶多端,此等下场是罪有应得!但他一人死不足惜,账本上的同党必须全部揪出!”
他走到纪凌面前,亲手将他扶起,语气斩钉截铁:
“纪凌,朕命你即刻联合刑部尚书许威,持此账本彻查!无论牵扯到哪个世家,哪位官员,哪怕是皇亲国戚,有一个查一个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务必将所有涉案人员绳之以法,还那些受害的孩子和百姓一个公道!此外,左楚盛虽雷击而死,但其中真相也尽量去查。”
“臣遵旨!”
纪凌躬身领命,声音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臣定当全力以赴,揪出所有幕后黑手,绝不让这桩冤案再拖延半分!”
话毕,宇文承负手走到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纪凌正要出声告退之际,他才转过身道:
“此次查案,你辛苦了。那个协助你的酒馆老板于崇谙,可还安好?他同你在左府卧底多日,想来也受了不少惊吓。”
纪凌微微愣怔一下,躬身的动作顿了半拍。
他实在没想到,陛下在盛怒之下,竟会特意提及于崇谙,一时有些意想不到,难道皇帝发现了什么?毕竟于崇谙此前是皇帝亲封的丞相。
“回陛下,于崇谙已平安离开左府返回酒馆中。此次查案,他当为首功。若不是他设法取得左楚盛信任,潜入听竹轩找到暗门与账本,我们根本无法如此顺利地掌握铁证,更谈不上救出孩童。”
“嗯。”宇文承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边缘的绣花,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他……还好吗?”
纪凌心中的疑惑更甚,陛下对于崇谙的关注,已然超出了“奖赏功臣”的范畴,想到陛下该是暗中查到了些什么蛛丝马迹?
于是道:“于先生无碍,只是在左府与左楚盛周旋时,因打斗稍有牵扯,不过并无大碍。臣已让人去太医院取了上好的活血化瘀药膏,派亲信送去酒馆,叮嘱他好生休养。”
“无碍?”
宇文承的目光落在纪凌身上片刻:“好,此事你做的周全。”
而后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尽快联合许威安排调查事宜,账本上的孽障一个都不能漏,有任何进展,即刻向朕禀报。”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