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躬身行礼。
穿过晨光中的宫道时,纪凌的脚步越走越沉,心底的疑惑翻涌不休,甚至压过了查案的紧迫感。
于崇谙的真实身份,整个朝堂上下,除了他似乎再无人知晓。
那个如今在京郊三十里铺开着小酒馆的温和老板,分明就是三年前被诬陷与宇文渭合谋造反,而后病逝在湖州的前丞相于尚。
陛下方才的关切绝非偶然,纪凌想起宇文承问于崇谙时的眼神,里面藏着的绝非只是功臣的赏识,更像是一种故人重逢的试探与牵挂。
一个可怕的念头陡然冒了出来:陛下是不是早就暗中探查过于崇谙的身世?
这个猜想让纪凌后背发凉,他很清楚这个年轻皇帝的手段,若宇文承真想查一个人,哪怕对方埋得再深,也能扒出根来。
可陛下查到了多少?只查到于崇谙酒馆老板的伪装身份,还是已经识破了他前丞相的底细?若是后者,陛下为何不点破,反而这般迂回地打探他的近况?
纪凌调查的结果中,于崇谙当年遭人构陷,被扣上谋反的罪名,那场劫难来得太过蹊跷,构陷的证据太过滴水不漏。当时于崇谙为自保,钻律法空隙在狱中承认谋反致使陛下起疑,若非如此,就不只是受刑落下腿疾和体弱的事情了。
如今陛下对于崇谙的关注,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当年的事。于崇谙遭的难,是否与陛下有干系?是陛下默许了构陷,还是另有隐情?
若是陛下真的知道了于崇谙诈死回京的真相,会是什么反应?是念及旧情,饶过他的欺君之罪还是会为了成全自己的为君之道,对这位昔日的丞相痛下杀手。
思及此,纪凌深吸口气微眯了眼,无论陛下的心思如何,他这次都必须护住于崇谙。
*
三十里铺
寅时刚过,酒馆的门板便以搬开一扇,馆内燃起烛火,伙计们已经开始收拾酒馆。福喜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开始掸扫两边灯笼上的灰尘。
自从于左府中脱身回来,这里的日子便重归平静。只是于崇谙右膝的旧伤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纪凌派亲信送来的药膏,被他分为两份,放在酒馆房间和自己小院中的抽屉各一个,每日清晨洗漱后必取来涂抹。
卯时刚过,天还蒙着层薄雾,于崇谙便醒了。这段时间他因腿疾不便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过夜,只宿在酒馆中。
梳洗擦药后,便披着件半旧的青布衫,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楼。福喜已经在灶房帮忙,见他下来便喊道:
“先生,今早厨房熬了菜粥,还蒸了您爱吃的豆沙包呢,您再等上一会就好。”
于崇谙点点头,拢了拢衣裳走到靠窗的桌前坐下。
“先生喝粥。”
福喜端着粥碗过来,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有些担忧:
“纪公子派来的人说,要是疼得厉害,就让您去太医院瞧瞧。”
“不妨事,老毛病了。”于崇谙接过粥碗,暖意顺着碗传到掌心:“对了,日前送来的那两个孩子,有没有人来打听?”
他说的是藏乐阁被救的孩童里,有两个能说清家在三十里铺的,曾岐托付他将孩子带回帮忙留意消息。
“昨儿有个老妇人来问过,说她孙子一年前丢了,模样跟那个六岁的小男孩对得上。”
福喜放下笼屉,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我已经让人去别院带孩子过来认亲了,估摸着这会儿该到了。”
于崇谙眼中泛起笑意,喝粥的动作都轻快了些。
刚喝完粥,门外便传来孩童的笑声,他扶着桌沿起身,慢慢走到门口。只见照料孩子的婆子牵着个小男孩,旁边还跟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
几人到了酒馆门前,婆子说那孩子一见到老妇人,便扑进她怀里哭喊“奶奶”。此时老妇人仍抱着孙子泣不成声,转头对于崇谙连连磕头:
“多谢于老板的救命之恩啊!多谢您啊!”
于崇谙连忙俯身扶起她,声音温和:“老人家快起来,救孩子的是官府的人,我不过是搭了把手。”
他让福喜取来两吊钱和一包点心,塞到老妇人手里:“这钱您拿着,带孩子好好补补身子。要是有难处,再来酒馆找我。”
于崇谙看着祖孙俩远去的背影,这是老妇人转身朝他挥了挥手,小男孩趴在奶奶背上,小脑袋也探出来张望,也学着奶奶朝他挥了挥手。
于崇谙不自觉地抬手挥了挥,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残留着方才扶老妇人时触到的粗糙纹路,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滋味。
藏乐阁的孩子他们是幸运的,终究等来了团聚的曙光。可这二十多年来,被左楚盛等人拐卖的孩童何止这二十多个。
那些没能等到救助的,或者早已夭折在转运途中的,又或者至今仍流落他乡的孩子,他们的家人又要在多少个日夜的等待和寻找中煎熬。
他想起藏乐阁里那个只有三岁的孩童,只会含糊地喊娘,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不知他的家人是否还在某个角落执着的找他。
福喜见他望着远方出神,轻声道:“先生,能救回这些孩子,已经是积大德了。”
于崇谙回过神,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酒馆。
是啊,能救一个是一个,可唯有将账本上那些作恶多端的禽兽尽数绳之以法,才能阻止更多家庭遭遇失子之痛。
过了辰时,酒馆渐渐热闹起来。
来的多是熟客,有附近书院的先生,有跑江湖的镖师,还有几个常来听琴的文人。
一镖师刚坐下就喊:
“于老板,再来一壶女儿红,两碟酱牛肉!听说前几日左府出事了?京城里都传疯了!”
于崇谙端着酒壶走过去,勾唇带着深意一笑:
“在下不过是个开酒馆的庸人,官府的事还真不大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