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崇谙抬眸,见他额角又沁出薄汗,便取了帕子递过去:“先擦擦汗,喝杯茶再细说。”
纪凌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对方叠得整齐的边角,动作顿了顿才擦拭汗渍,又接过凉茶猛灌一口,才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
“哝,太医院新配的药膏,治旧伤比之前的更好,先生试试。”
“多谢纪公子费心。”
于崇谙将瓷瓶放进袖中,随后招呼纪凌和他一起去楼上房间。纪凌见他把药膏放进床边柜子中,与之前的药膏整齐的摆放在一起,满意的笑了笑,又说起查案的安排:
“我已让人探查世子的归京路线,他一到京城,我们就去见他。账本上的世家我也加派了人手,确保他们不会提前察觉。”
于崇谙看着纪凌轻松的神色,叹了口气道:
“世家子弟盘根错节,有的家中多半在朝为官,有的家里掌控地方财权,若是真的要逐一清查,不仅耗时耗力,还可能引发朝堂动荡,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太过激进,我怕反而适得其反。”
纪凌坐在对面凳子上,一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
“先生说的没错,许尚书也跟我提过,账本上的世家子弟,仅京城及周围上州县便有三十余家。其中有与皇室沾亲带故的林家,有手握部分兵权的崔家。若是全部缉拿,怕是会让朝廷上下人人自危,如果有人狗急跳墙借机生事,后果恐怕难以预料。”
纪凌说着,目光落在方才坐下时,顺手拿出来的装花的锦袋上,随后话锋一转:
“对了,还有一事。之前派去追查教唆曲如宵盗画的黑袍人的暗卫,已经有了些模糊的线索。曲如宵在程府的这段时间情况稳定,他们从曲如宵对黑袍人具体的衣着及言行举止的描述中推断,这个黑袍人似乎和朝中一位叫付如归的大臣有关。”
纪凌知道,寻常官员和捕快在追查世家及品级更高的官员时,所受限制很大,于是安排了自己身边的暗卫和鹰使暗中调查。
“付如归?”于崇谙拿起茶杯的手一顿,抬头看向纪凌:“吏部侍郎付如归?”
“正是。”纪凌点头道:“暗卫通过黑袍人给曲如宵的银两,追查到上面的钱庄。这个钱庄,是登州宁远将军崔临海私下开设的。而崔临海与付如归在入仕前便是多年同窗。付如归去年曾以核查官员调动为由前往登州,从崔家钱庄里取出三百两白银。可这些毕竟只是间接线索,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够证实,付如归与黑袍人有关甚至他就是黑袍人。”
于崇谙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海里快速梳理着线索:“自先帝去后,今上废举荐兴科举,付如归是天震元年的二甲传胪。付如归在朝中一向低调,依附于几位吏部老臣,虽无实权却能在吏部站稳脚跟,可见其不简单。若他当真与黑袍人有关,教唆盗画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挂画的秘密,还是为了借盗画生事,亦或者是为了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纪凌叹气:“没有准确的证据,我们根本动不了他。付如归做事极为谨慎,暗卫查了这么久,除了这些模糊的线索,没有找到任何他与案件有直接关联的线索。”
“既如此,便先将付如归的事暂时压一压。”于崇谙思索片刻:“眼下最重要的事查清拐卖案,付如归的事可以暗中调查,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两人将话题重新说回查案策略上,最终定下杀鸡儆猴的方法。于崇谙表示,要在账本记录的所有涉案人员中,选出三个各层级代表性官员或家族。
首先是权势最盛的礼部尚书吴家。吴尚书长子,不仅多次通过左楚盛购买幼童,还在与左楚盛的信中扬言,幼童不过是猪犬崽,玩就玩了死就死了,将不听话的幼童虐杀后,埋在自家后院云云。吴家在朝中多年,其中势力盘根错节,门生遍布朝野,若是能将吴家清查,既能震慑那些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世家,又能替皇帝铲除一方顽根。
第二要选与皇室关系疏远的家族,以避免引发内部猜忌,御史中丞林家。林家虽也是世家,但并无皇室姻亲,在京中根基较浅,其势力主要盘踞在地方。林大人次子,曾向左楚盛治下官员购买男童五名,美名其曰训练成童伶,实则供给自己和狐朋狗友玩乐。查清林家,便能告诉上下法不容殊,无论官职大小,权势大小,关系远近,只要作恶,法必诛之。
第三要选表面清正廉洁实则伪善至极的齐家。账本上记录,太子傅齐远以教导孙子为由,购入女童两名,实则实为了满足自己。齐远以清正廉洁闻名朝野,表面青白实则污浊不堪。查清齐家,既能警告其余世家及官员,隐藏的罪行终究藏不住,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又能在宣告天下时,赢得百姓的支持,让百姓知道,陛下查案部分高低贵贱。
纪凌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子,眼底满是欣赏和崇敬。
策略已出,之后实施便在纪凌同皇帝说明后,具体安排。
三日后,刑部尚书许威在早朝上当中弹劾御史中丞、礼部尚书及太子傅,并将罪证一一呈给宇文承。
宇文承看着血淋淋的罪证,又听闻救出的幼童的惨状,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查封吴、林、齐三家并彻查,将涉案人员全部捉拿下狱。
旨意下达,朝野震动。三大家族的动荡很快传遍京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纷纷涌到京城衙门外要求公开审判,还孩子们一个公道。
最终,皇帝下旨:吴尚书父子,林大人父子及齐明远等主犯判斩立决,其余成员,或流放、或监禁,家产全部抄没,用于补偿失踪幼童的家庭。
随着三大世家的覆灭,其他与拐卖案有牵连的世家或官员吓得魂不附体,纷纷主动向刑部上交证据,交代自己的罪行,只求从轻发落。
许威与纪凌根据这些线索,又抓获了十几名参与购买幼童的世家子弟,查封了拐卖团伙隐藏在京郊的两个窝点,救出了七名被囚禁的幼童。
至此,从前朝至今持续二十多年的幼童拐卖案,取得重大突破。
然而所有参与调查的人都清楚,案子并未完全结束。拐卖案的核心人员仍然没有出现,他们在全境的窝点仍没有全部查清,账本上写的“骨丸”的制作贩卖仍没有线索,与齐远有勾结的付如归仍没有路出水面,神秘的黑袍人仍是未解谜题。
酒馆包间内,纪凌和于崇谙同江彦暄、曾岐、许威围坐一起,几人就案件讲述详情。
左楚盛被雷击身亡后,纪凌曾上报皇帝重启曲家旧案,宇文承虽犹豫,却也同意了。
三大世家已经伏诛,其他世家也在短期内收敛了,接下来便可以集中精力追查案件核心及残余势力,还有付如归的线索了。
正在几人谈论案件后续事宜时,房间门突然被敲响,众人回头看见福喜一脸愁容对于崇谙说道:
“先生,方才楼下大厅突然飞进来一直鹰,已经在小厨房里抢吃了好些肉了,您快去看看吧。”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