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崇谙接过玉牌的时候,纪凌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猛地一沉。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却再清楚不过,这龙纹玉牌是御前调兵的信物,持有此物者,可在指定辖区内直接调遣兵士,且不必经过兵部和地方将领。
纪凌也从未想过,陛下会将这般重权授予一个酒馆老板。更让他心惊的是陛下那句“朕信你”,那语气里的熟稔和信赖,绝非对寻常臣民所有。再联想先前在宫中陛下对于崇谙的关切,总觉得他或许真的查到了什么。
于是纪凌下意识上前一步至那大臣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公公,于先生只是一介布衣,这般调兵重权,是否妥当?”
那大臣听罢看了纪凌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侯爷多虑了,此事陛下自有考量,臣也只是奉旨行事。”
说完,他又转向于崇谙,略作寒暄,叮嘱了几句“路途小心”,便带着随行的兵士转身离去。
一行人前脚刚走,纪凌便拉着于崇谙的手腕,将他拉到包间的隔断后,留下一脸错愕的江彦暄。
“先生,陛下可是查到了什么?您与陛下……”纪凌的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混杂着一些恐慌。
他死死盯着于崇谙手中的玉牌,而后看向眼前因带着面具仅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当年您因祸到湖州做县令,我只当是皇帝识人不清,难辨忠奸。可这令牌,还有那话,根本不是表面调查的那般。”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连语气中都带上了些委屈:“先生,我知道您是迫不得已,但是您为何要瞒着我。”
于崇谙看着他激动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和温和,余光扫过隔断外粘着的江彦暄,心想之后共事总要坦白,于是抽回被纪凌握着的手腕:
“清规。”
这声久违的字,让纪凌浑身一僵,原本的情绪瞬间被打断,心头莫名泛起一丝酸意,方才的气势也弱了大半。
他别过脸,不敢再去看于崇谙的眼睛,只听见他的小先生继续说道:
“湖州任上,我察觉有人暗中紧逼,若不假死脱身,不仅查不到那些人的踪迹和意图,或许真的会落得个暴毙而亡的下场。陛下迫于局势将我贬至湖州,本义是想让我远离纷争修养,可总有人不肯让我轻易逃脱。”
于崇谙顿了顿,抬眼看向纪凌,坦诚到:
“瞒着小侯爷是我私心,不想让你因我卷入纷争。如今小侯爷手握兵权,是陛下倚重的戍边将才,朝廷上下无不忌惮于你,多少人就盼着你出半分差错。我这些事牵扯着宇文渭,背后势力更是盘根错节,若让你因我受到牵连,我该如何是好?”
这话说得的像一把柔软的锤子,轻轻敲上纪凌的心尖,刚才的委屈瞬间消散大半。
“至于陛下……”于崇谙垂下眼,“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日后慢慢告诉你。不过你放心,陛下虽已知晓我假死之事,但不会治我欺君之罪,也不会牵连到你。”
纪凌听着他温和的语气,心头的烦躁本已消散大半,但是又听到他说什么牵连不牵连,莫名又感到一丝失落。他哪里是怕被牵连,明明是……怕先生出事,怕自己不问先生就会一直瞒着他。
“我不是怕被先生牵连,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如此冒险。”
隔断后竖起耳朵听的认真的江彦暄,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手中的信笺掉在地上都没察觉。他一面震惊于原来于崇谙,就是已经病逝的于相,一面震惊铁树一般的纪侯爷也会关心则乱,偏生还不自知的样子。
这两人的相处,也有种奇奇怪怪的感觉……
“咳咳——”
一阵刻意的咳嗽从隔断口传来,交谈的两人同时回头,看到正捧着一摞卷宗的江彦暄站在那里。
江彦暄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方才听到二人谈话间提到“假死”“湖州”等字眼,正和先前纪凌托他调查的,关于前丞相于尚的某些事情吻合。
虽然江彦暄震惊于于崇谙的真实身份,但是他也明白两人为何没有向外人坦白。毕竟在明面上,于尚先前是因为谋反一事,被陛下贬谪到湖州去的,若此时暴露于崇谙的真实身份,必定牵连颇广。
“侯爷、于先生,许大人临行前留下的卷宗和沿途的关文我已经整理好了,只待定下时间,我们便可直接出发。”
“还有,方才我已经按侯爷吩咐,给许大人去了书信,嘱他看紧京中相关的世家和官员,一有异动立刻快马加鞭通报侯爷。”
于崇谙见江彦暄的眼睛总往自己身上瞟,便已经知晓,方才他和纪凌刻意没有遮掩的对话,让江彦暄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他没有点破,只是接过江彦暄手上的卷宗,又看向鹰使带来的信笺上,目光落在“崔临海万和银号银钱往来”那一页,神色渐渐沉凝:
“崔临海暗中转移财产和箱子时,其时间与扬舟渡开始出现献祭之事几乎重合,这两者间极有可能存在关联。”
三人说着,走回房中的圆桌前,于崇谙随手展开放在一边的舆图,抬手指向舆图上标记的“扬舟渡”:
“鹰使来信上记录,近些时日,崔临海府上的管家常往来‘万和银号’,通过扬舟渡渡口向外转移金银珠宝和木箱,转移钱财是在本月初五,转移木箱则分别在初五和今日清晨,也就是四月十五,而献祭则是在每月廿五。从登州知府的奏折上可知,献祭是在近两月才出现的,算来该是从年后便有了献祭的事情。这中间的时间差如此规律,看上去可不像是巧合。若我们等到廿五再去,恐会错失先机。”
“营造分署的门生传来消息,崔临海曾以个人名义,在扬舟渡渡口附近盘下一处私宅,可自从买下后没有见过有哪怕一个人进出,于是住建管分署便没有继续追查。”
江彦暄说罢,三人交换了眼神,皆认为此事蹊跷。
于崇谙沉吟片刻:“距四月廿五尚有十日,我们需得提前动身。”
纪凌点头:“陛下既让我等追查此事,那我们便可借代圣驾巡访登州民生为由前往,既名正言顺,又能暗中调查崔临海那些箱子的下落。”
此计一定,三人皆无异议。
三日后出发前往登州,这期间三人分工:于崇谙留在酒馆梳理过往线索安排馆中事宜,江彦暄则完善巡访文书并查阅登州内一些相关营造,纪凌则要迎接一位此行所需的关键人物。
次日清晨,纪凌着常服前往三十里铺道口。刚到牌楼下,便见一位身着霜色并铜青锦袍的男子立于柱前,腰间挂剑,眉眼带着几分游历的舒朗。
那人见他过来,笑着拱手:“清规,别来无恙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