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宜,看花花!”我赶紧颠着怀里的小身子,轻轻掰过她泪湿的小脸,柔声哄道,“不怕不怕,花花多好看呀!”女儿懵懵转过头,愣愣望着烟花化作火星坠向夜空,忽然仰头冲我“啊”了一声,小眼神满是疑惑,像是在问“花花去哪了”,好在哭声总算停了。我刚松口气,她见我没回应,又转头朝我老公“啊”了一声。
老公正为电话占线急得跺脚,听见女儿软糯的声音,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语气不自觉放柔:“对,是花花,温宜不怕。”
他抬手,指腹蹭过女儿泛红的脸颊。我瞥见他腕表上的秒针,正一步步朝着“12”的方向挪动。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的足音在我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我的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
滴答——秒针精准顿在“12”。刹那间,烟花炮竹声轰然齐鸣,夜空亮如白昼。女儿被震得瘪起小嘴,“嘤”一声。他立刻伸手将人搂进怀里,脸上漾开笑意,伴着零点钟声漫开,先前的愠怒被涤荡得干干净净:“宝贝,上次跨年时你还在襁褓里呢,今年……”
话音未落,手机里突然“新年快乐”了一声,接通了!我刚落下的心猛地提起,下意识探身往窗外望。
妹妹拿着手机冲我挤眼坏笑,忽然一蹲身,抬手就撩开景光堆的小雪人。雪块四散飞溅,伴着景光一声清脆惊呼,径直朝二楼窗台扑来!我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撞进老公怀里,他顺势托住我。女儿小脑袋搭在我肩头,瞅着雪粒落在窗台上,眼睛一亮,脆生生喊:“姑姑——快乐——”
“新年快乐,宝贝!”妹妹鲜活的声音顺着听筒撞进来,随即像是把手机举远,热情丝毫不减,“景光,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好好读书呀!”
老公挑了挑眉,唇边漾开抹宠溺又无奈的笑,可下句话刚冒头,他太阳穴猛地一跳——
“新年快乐,学长!”
这话在预料之中,我心头微沉。
没等回神,透过蒙着薄雾的玻璃窗,竟见她猛地一跃而起!
“诸伏高明,我的新年愿望,你必须满足我!”话筒里的尖叫清亮刺耳,撞得人耳膜发颤,“我要你以最优成绩考进职业组,我毕业前升到警视,我一毕业,你就风风光光娶我!”
她稳稳落进高明怀里,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高明眉眼弯弯,笑容温和得像化了的雪。我老公眼皮狠狠挑了两下,身旁没了半点动静,听筒里也迟迟没传来高明的回应。窗外烟花此起彼伏炸响,温宜扒着窗台,激动地拍小手喊:“花花!花花!”
妹妹笑得比漫天烟花还绚烂,侧身搂过跑过来的景光,在他戴厚手套的手背上也印下一个吻。
高明依旧笑着,弯腰时身影渐渐隐在窗玻璃的雪痕里,模糊不清。
诸伏高明,你到底在想什么?听见女生这般大胆炽热的告白,怎么还能如此平静?若你执意要走,此刻心底会不会为她漾起一丝挣扎,哪怕一瞬的后悔?新年伊始,放弃正当花季的她,放弃光明坦荡的前程,放弃与弟弟相守的机会,执意回长野基层,到底图什么?
多年后,看由衣红着脸和敢助拌嘴,你会不会想起,曾有个东京女孩,也这样热烈地爱过你?多年后,看由衣为追真相嫁给不爱的人,你会不会记起,这个雪夜的新年里,有个女孩顶着家族压力,也要拼命奔向你?
可我分明记得,你的回忆里,从来没有她的影子。
你注定要离开,她终究只是过客吗?那滚烫的新年愿望,不过是烟花般转瞬即逝的幻影?
你注定要走啊!我攥紧手心,几乎要替她喊出声——我拿什么留住你,我的爱人?
“冬深雪落,岁聿其莫。”
八个字轻缓传来,依旧温润,满是书卷气。寒冬已深、落雪纷纷,一年光阴,眼看便要走到尽头。
你是在暗示她吗?你们的情分,终究如这深冬寒雪,等不到来年春光,注定要随岁末消散?
可她满腔炽热,眼底藏着星火,听得懂这字里行间的凉薄吗?
我忽然懂了,先前老公同我说过,他反对这段恋情的第三个缘由——
“一段感情里,女孩子太主动,总归是要吃亏的。”
那时只觉偏颇,此刻望着楼下身影,却默默认了。
“湘子,回来吧,该拍新年合影了。”老公语气平淡,腾出手按断通话,望着窗外朦胧雪景,低声呢喃:“年轻时的誓言,总这般热烈,又这般稚嫩。好像忘了告诉她,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
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惆怅,竟也在犹豫。妹妹特意打电话,要他听清祝愿,更要他看清她对爱人的执着。
富泽家小儿子,还是诸伏高明?
家族与妹妹,将他推在十字路口,哪条路他似都不甚满意。可今年,他必须表态了——妹妹明年,就毕业了。
“拭目以待吧。”他轻叹出声,低头深深望着我,“亲爱的,虽迟了几分钟,仍想对你说,新年快乐。”唇落下来,吻得郑重又温柔。
“快乐——”女儿蹭着他脸颊,吧唧亲了口,仰着小脸可怜兮兮:“爸爸,渣——”
“回头就把胡子刮了。”我摸着他扎人的胡茬,笑得荒凉。
盼着盼着,今年终究是来了。
他二十九,我二十五,女儿一岁有余。
我知晓今年高明注定要走,回长野警校与敢助同窗,还会发现红衣女遗留的凶器,成了多年后赤女案的佐证;知晓景光会与降谷零留居东京,考入警校,同松田阵平等人侦破父母遇害案,让他哥哥执意归乡的动机,愈发模糊,甚至显得可笑。
他们所有人的未来,我都了然于心,却看不清我们今年的命运。
老公竞选会顺遂吗?身体能好些吗?
妹妹会甘心因异地与高明分手?公婆真要将她许给富泽家小儿子?
女儿明年,能平安康健吗?
还有我自己,又会如何?
一片空白,满是未知。纵是穿书而来,我也猜不透“路人甲”的结局,谁让我们,本就是查无此人的存在。
雪簌簌落下,天地一片苍茫,干净得晃眼。
电话骤响,是婆婆的声音:“小也,你带婉琳哪儿私会去了?年都不一起跨,赶紧回来拍合影,再迟你爸要生气了!”
他朝我点头,眼底渐归平静。
我抿唇浅笑,心底轻叹——宿命啊,我唯一确定的,是你我终究逃不出这金丝织就的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