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叮咚”声落至第五声，门终于应声轻启。

小葵探出脑袋，见我推着婴儿车站在廊下，眼眸倏地亮了，将门敞得更开，柔声唤道：“婉琳姐，您来啦。”她等我进来，关了门解释道：“工藤老师在书房里忙，待会才能见我们。”

“没事没事，我们等等。”我回以温和笑意，和她道了声好，目光却下意识在玄关打转，婴儿车推到哪都像碍着事，心底泛起几分窘迫。低头时，怀里抱着毛绒狗狗的女儿正好奇打量小葵，奶声奶气喊了句：“姐姐——”

“这是您的女儿吗？叫什么名儿？”小葵蹲下身，没像旁人那样伸手去逗，只含着笑静静望着，眼神软得像盛着光，仿佛在欣赏大自然的神奇所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叹道：“她好小一只，真可爱。”

女儿没得到预想中的亲亲抱抱，小嘴一瘪，“唔”地哼了声。

“是我女儿，叫温宜。”我轻轻戳了戳小家伙软乎乎的脸蛋，带着点歉意笑道：“抱歉呀，她现在黏人得紧，一刻离不得我，只好把她也带来了。”

说完，我伤脑筋揉揉发酸的太阳穴。

这孩子近来越发粘人了，先前只是见我和老公出门会哭，如今竟精得很，瞧见我老公穿西装就耷拉着嘴角，早早预见爸爸要出门。就像今早，老公刚系上腰带，她便在婴儿床里蹬着小短腿打滚哭闹，老公哄不住，只好把我叫起来。也多亏了这小祖宗，我们夫妻俩难得凑在一起吃了顿早餐。

“你待会儿再去补补觉。”老公舀了勺粥送进嘴里，视线却黏在正吧嗒着小嘴、吃得满脸果泥的女儿身上，无奈叹道，“小时候多乖啊，一点不闹腾，现在是一天比一天难带。这黏人的小性子，到底随了谁？”

一旁的妹妹忍不住笑出了声。

婆婆立马沉了脸，不乐意地用筷子点了点兄妹俩：“随谁？我也想问问随谁！我看我孙女比你们俩小时候省心多了，想当年你们……”她这辈子当教授，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

公公的脸从报纸后面露了小半张，抬手拨了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平淡地插了句：“小孩子嘛，都是越长大越不省心。”

“可不是嘛！”婆婆重重叹了口气，话锋一转，“我同事跟我说，她孩子学校有个女学生离家出走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找着！多吓人啊，一个小姑娘在外头风餐露宿的，做妈的得心都碎了。”说着，她扭头狠狠瞪了眼正嬉皮笑脸的妹妹，语气严肃起来：“跟你一般大的年纪，说走就走！湘子，我的心肝宝贝，你可不许做这种傻事，听见没有！”

“妈，你的心肝在这儿呢。”妹妹笑着把手搭在我老公肩上，老公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怼了句“瞎说什么”，便埋下头继续喝粥，耳根却悄悄红了。

我心里蓦地一紧，小心翼翼开口问：“那女学生，该不会是姓江舟吧？”

婆婆眼里满是惊讶，随即点了点头：“你也听说这事儿了？——你瞧瞧，闹得多沸沸扬扬，多吓人！”

果然是她！我紧张地一下一下给女儿擦嘴，可是她的笑脸似乎永远是小花猫的样子，只得沮丧地把餐巾撂到盘子边。

婆婆没有注意到我的心绪变化，扭头教训我老公：“小也，你就知道闷头喝粥！这儿就你最该表态，你吃着公家饭，不得琢磨琢磨出些议案，好好管管走失儿童这档子事！”

“妈，我管的是经济。”老公一脸幽怨地搁下勺子，抬腕瞥了眼手表，无奈道，“这种事归儿童家庭厅管，您不是不知道……”

“职务是职务，可你也是当爹的人啊！”婆婆打断他，一脸痛心地说，“你想想，你们夫妻俩能离得开温宜吗？就凭这份当爹的同理心，也该把这种事放在心上！成天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话吗……”

这话老公听了只是哼哼，我却入了神。

我离得开我女儿吗？

我……我离不开我的女儿。

目光落在自顾自徒手扒拉果泥的小家伙身上，昨晚她趴在我怀里熟睡的模样，又清晰浮现在眼前。小小的一团窝在我胸口，柔软的小身子随着我的呼吸轻轻起伏，睡得格外安稳。可她沉了些，压得我胸口发闷，辗转难眠。我推了推身侧的老公，他却纹丝不动，偏头看去，只见他蜷缩着身子，睡得正香。

死鬼，到头来女儿是我生的，也得我费心费力地养！

我愤愤踢了他一下，他依旧没醒，怀里的女儿反倒被惊动，朦朦胧胧地哼唧起来。我顿时没了火气，只剩满心不舍，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微微拱起的小脊背渐渐放平，软乎乎的小脸蛋贴紧我的胸口，又沉沉睡去。黑暗里，借着床角夜灯的微光，我望着她长长的睫毛，像振翅的蝴蝶般轻轻颤动，既像她爸爸，又像她姑姑。我的小温宜，将来也会长成姑姑那样俏的姑娘吗？

心底漫过一阵暖意，我忍不住笑了，胸口的憋闷似也消散了些。不对，该先长成小兰那样的小姑娘才好，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幼儿园。可一想到小兰，我又添了几分愁绪。实在不懂英理为何对孩子那般严厉，更怕她是OOC了。今天她那句刺耳的“坏孩子”还在耳边，我不禁慌了——若是将来我急了眼，会不会也对女儿说出这般伤人的话？不，我一定不会的，可我老公就未必了，他气急了连亲妹妹都能怼得不留情面，哪里顾得上自己说的话伤不伤人。

那女儿听了会怎样？会不会像小兰那样，满心委屈却只能默默承受？鼻尖一酸，我低头将下巴抵在女儿的额头上。我不愿她这般温良，女孩太乖顺，未必是件好事。

可除此之外，又能怎样呢？一想到江舟老师离家出走的女儿，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的蚕丝睡衣，我猛地将女儿搂得更紧。我绝不愿、也绝不允许我的温宜变成那样！可事已至此，江舟家的姑娘早已没了踪迹，我忽然懂了那位母亲满心的煎熬。

可我……怎么能共情坏人呢？

可若不是女儿离家，江舟夫妇也不会精神错乱到去诱拐小兰。江舟老师依旧是孩子们爱戴的班主任，不会被迫辞职，更不会身陷囹圄。或许，只要他们的女儿能早点回家，他们就只是一对普通的父母，甚至不会在柯南里留下半点姓名。这并非没有可能，毕竟那时工藤老师，早已对那个来要签售、姓“江舟”的女孩起了疑心……

我就在良心与共情的拉扯中，几乎一夜未眠。总在想，这一切，真的无法改变了吗？可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母亲，又有什么权力去扭转既定的剧情走向。

昨夜的疲惫加上今早被闹醒的烦躁，此刻尽数涌上心头。看着老公对婆婆的教训敷衍应付的模样，我忍不住嗔怪道：“你这种夜里睡死过去的家伙，怎么会懂做妈妈的心疼……”话音落下，我别过脸，眼眶泛红。

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几分无措。一旁的妹妹见状，笑着打趣：“哥，连嫂子都觉得你没同理心，你这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

可转念一想，他又何尝不可怜。忙到半夜，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哄孩子，匆匆吃顿早餐还要赶去疗养院访问，结果反倒被一家人怨怼，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径直将婴儿车推到两个沙发的空隙处放好，弯腰把女儿抱起，紧紧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