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将断了珠子的步摇,动作娴熟地将如墨长发挽起,简单别住。
神色凝重,让人根本就看不出她哭过。
她所着的衣服,裙摆有些长,随着她的步伐缓缓拖地而行,在地面上轻扫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这样稳步向前,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沿途宫女纷纷侧身避让,她目不斜视,周身散发着沉稳大气的气场。
殿内有半扇墙,又将殿内分里外,墙上开凿有扇形窗口,好让里头的人往那看外头的情况。
临近内殿,却在那半扇墙前蓦地停下。她微抬首,目光透过墙上的扇形,窗口窗棂的光影在她脸上交错。
因角度问题,她根本就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里头敢看她的人,是将她的一切都看的清楚。
“进来呀!难道不是来见孤的吗?”
帝王透过那窗看了眼外站着的长公主。听人来,太子用一半的心思去猜人为什么要来,眼下未下完的棋局也顾不上半分。
顿了顿,她并未动,声音陡然高昂: “儿臣有一事相求,望父王应允!”
掷地有声的话语,裹挟着十足的威慑力,直直穿透扇墙,让里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帝王听闻声音,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直直盯着她的方向,也是没什么心思下棋。带着好奇的口吻问:“说来听听”
她提起衣摆,双膝触地,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依旧高昂:“儿臣心悦沈老将军膝下子沈希知,望父王从中做条媒牵条红线,下旨求得与他婚约”
此番话一出,太子心顿时一惊,手中白子未捻稳,“啪嗒”一声掉入棋盘,扰了棋局。
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拾回棋子,帝王见状,不紧不慢地伸出手中的烟斗,轻拦住他伸出的手,目光与他对视,悠悠叹道:“唉…落子无悔。”那语气意味深长。
太子将手收回,双手叠加在怀中,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起,心中的不安却难以完全掩饰。
帝王抬眼望了眼窗口的长公主,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随即收回,随后,他终于看向面前的太子,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藏着极好的打量。
俩人是长的真像,不愧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俩人像的是眼睛藏有故事,像的是身姿端重,像的是表情不苟言笑,像的是模样远永都可以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皇姐生下来就没有半点像个女孩的样子,临安城里的大家闺秀哪一个不是在家中学刺绣,学琴棋书画什么的高雅之事…”
说着说着,脑中浮现他书房正中挂着的那张画像,女子握剑的模样,不知觉地笑了笑。
“她呀!总是这么独特,不学正规正矩的东西,偏跟人学耍枪弄剑”
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眼是热的笑,嘴里不自觉发出冷笑的声音:“真是越发将自己活着自己呀!……别人都是男来婚女来嫁,你皇姐…非要反着干…”
缓缓将视线落回面前的棋盘,抬手落下一枚黑子,“啪”的一声,棋子与棋盘碰撞。
无旁杂的声音的时候,棋子落的声音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突兀 。
“没办法,皇姐的性格就是如此,知她性格的人没少替她头疼,一无反顾令人爱…也令人厌…”
眼中无奈之色一闪而过,却又无从掩饰。他轻叹一口气,伸手拈起一枚白子,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棋子,似乎还在斟酌应对之策,片刻后,才稳稳落下。
白子与黑子遥相呼应,似一场无声的博弈。
“…只是年轻气盛少年意气风发,太喜欢做后面令自己后悔的事来,在这个时候就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及时拉她止损”
帝王听明白太子话中的意思,落下最后一颗黑子。
太子垂眸看着,未下完但…败局已定,盯券这场早以注定是场输局的棋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帝王多次让他,他本应该是赢的,但那颗无意间掉的白子搅了全局,一步下错后面无论怎么下都好像无法改这是场输局的结果。
但这场棋局他不并打算认输,接着往下下。
但帝王显然不打算陪他,觉得结果已定剩下的一切都不过是“垂死挣扎”。
他自坐垫上起身,动作不紧不慢,双手顺势插入随意系着的黑色腰带间,衣尾肆意拖在地上,随后,迈着懒洋洋的步子向内走去。
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弧度,声带着笑道:“既觉得你皇姐的做法是年轻气盛做的莽撞之举,那朕就允你做这个观旁者去劝她止损”
太子刚落下白子,修长手指还未完全从棋子上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正等黑子落,听到声愣了一下,抬眸立马起来,入目的只有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望着那道背影,先是一怔,很快便明白了帝王这是默许了他的某种请求,赶忙提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父王恩准!”
直起身,回头望外跪着等待结果的人,眼不见欢喜,眼神里甚至还藏着一丝落寞,微低垂的眼眸。
在原地停了两秒往外走。
脚步迟缓而沉重,似有千般心思,朝着长公主的方向走去,未等走近,她便敏锐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似在告诉他,不需要他劝。
光线悄然透过雕花的窗棂,如碎金般倾洒在地面上,继而铺展在长公主的身上。她背对而立,身前唯有背尾处的一点墨黑,在其余的皆被灿烂的光芒所笼罩。
她在这璀璨的光晖之下,脊背笔直,身姿挺秀,一身铮铮傲骨,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将她折腰。
李元枝在李楠月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可他不喜欢以这样的姿态相对,微蹙了蹙眉,随即将头低下,身子也下压,努力使自己的目光与她平视。
身上不自觉散发出来的威严气势,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下意识地想要将李楠月往后逼,仿佛只有把她逼到那片能被光亮完全笼罩的地方,才能让她看清利弊,改变心意。
尽量压低声音,让语气显得冷漠而疏离:“长公主,你知道跟那人联姻的后果…是什么吗?”
她的双眼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其中的决心愈发强烈:“我当然知”
俩人都尽量将声音压得很低,低的只能让彼此听见。
李元枝先是微微一怔,旋即轻扭头,一抹带着轻蔑的冷笑从嘴角溢出,短暂的瞬间后,他又重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中满是不解。
“你知道?你不知道……你若真的知道后果,你今天就绝不会来这!”
李楠月只觉现在的李元枝莫名其妙,心中一阵厌烦。她将目光从他脸上转移到那半扇墙的窗口上,再次大声口喊:“儿臣心悦沈将军膝下子,望父王下旨赐婚!”
袖中的手默默捏成拳头,骨节泛白,青筋微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比无视更加让李元枝恼火的是李楠月从来就没有把他当回事。
他压不下心口的怒火,猛得抓住她的肩膀,扭转她的身体,迫使她看着自己,逼她正视自已。
他强迫自己将脑袋低下,牙关紧咬,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试图将这几近失控的情绪压制下去。
可当他抬起头,目光触及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厌恶时,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理智瞬间崩塌。
克制不住地将语气加重:“我告诉你后果是什么,沈将军是叛国臣沈希之是叛国臣的儿子,这样的人是你今日跪在大殿上求圣旨联姻的人,是未来人人要嘲的叛国罪的儿子,叛国二字永远会印在他身上,印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