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几乎是踉跄着踏雪疾行而出,每一步都踩着后怕,寒风刮面,不及心中冰冷半分。
回到府邸,他紧闭书房门,铺纸研墨。手抑制不住地发抖,墨汁污了宣纸。
他深吸气,强行定神,开始模仿妹妹笔迹,必须立刻伪造“家书”,坐实婚约!
“老爷?”
苏衍的夫人推门而入,见他在灯下临摹小姑笔迹写家书,她看了一眼内容,惊得茶盏摔碎在地,声音尖利:“你、你这是欺君!是灭族的大罪!”
苏衍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声音嘶哑狠厉:“闭嘴!快让人备马!要最快的驿马!最靠得住的心腹!立刻!马上!”
三更时分,北风卷雪,呼啸如鬼哭。
苏府侧门悄开,一道黑影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蹿出,踏碎琼瑶,溅起碎玉。
之后,便有了这场婚礼。
浓烈的红色覆在陆辞潇宽肩窄腰的身形上,突兀又违和,锦缎柔光非但未能软化他周身肃杀之气,反将眉宇间的沉凝衬得愈发分明。
他仿佛只是披了层喜庆的壳,内里仍是那个北境敌军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
合卺酒尚温,合欢丝犹绕,红烛已燃过半,烛泪堆叠。
当陆辞潇推门而入时,带着淡淡酒气,却在距她三步之遥顿足,空气凝滞,唯闻烛火哔剥。
他声音低沉,掺着一丝沙哑:“小姐,委屈你了。”
这话如石入静水,沈赏客猛地抬手掀开盖头,烛光霎时涌入眼眸,灼人眼目。
陆辞潇逆光而立,挺拔身影遮去大半光亮,半边面容浸在阴影中,下颌线条绷得冷硬。
她仰首直视他深潭般的眼,字字清晰:“该说委屈的,是陆将军,这门婚事,将你与镇北军彻底绑在了一起。
从此你陆辞潇之名,再不能从沈家荣辱中剥离,你的战功,你的志向,甚至你的……”
话语未竟,已被急遽声响打断。
“报——!”
惊惶脚步声如擂鼓叩心,亲兵嘶声穿透窗纸:“将军!天使携圣旨到府!”
“天使”二字如惊雷!
陆辞潇周身气息骤变,沉郁尽化凌厉,玄色披风旋如冷刃,带起的风拂动她额前珠帘,房门砰然闭合,内外两隔。
沈赏客攥紧嫁衣广袖,金线绣成的鸾凤图案如尖刺硌进掌心,心鼓狂擂,每息皆漫长如岁,不过半盏茶功夫,军靴踏地声去而复返。
房门再启,陆辞潇立在光影交界处,喜服未褪,腰间已佩长剑,玄铁剑柄泛着幽光,铁血肃杀之气顷刻压过残喜。
“青州匪患,陛下命我即刻点兵二十万,星夜驰援。”他的声音似从风雪边关传来,冰封般冷静,却暗藏紧绷。
“青州匪患?!”沈赏客霍然起身,珠翠激烈碰撞如心绪纷碎,不过是疥癣之疾,何须动用镇北近半数兵马?寒意自足底窜遍全身。
“父亲可知?”声线不自觉发颤。
“已派人去报。”陆辞潇利落整理臂缚,目光锐如鹰隼。
行至她身前忽顿,视线落在那柄匕首上,他伸手,以带茧指腹极克制地拂过银鞘,如安抚亦如警示。
“记住,”
他抬眸,目光如淬火钢钉深钉入她眼底,“任何时候,都别卸甲。”
“呜——呜——呜——”
号角声凄厉撕破夜幕,如巨兽悲鸣,穿透深院高墙。镇北军集结令!
沈赏客的心似被号角揪紧,提裙疾步追至廊下,北风如刀扑面,吹乱云髻,卷起广袖猎猎作响,如一团在寒夜中挣扎的火焰。
她扶柱远眺,府外火把汇成长龙,似燃烧巨蟒奔向城门,火光染红半壁天穹,马蹄声、铁甲声、号令声汇成肃杀洪流,那为首的身影,早已融入铁流难辨。
新房内,合卺酒泛着幽光,忽闻“噼啪”脆响,合欢烛爆开灯花,火星四溅,光影乱摇如兆破碎。
她缓缓抬手,纤指坚定握住刀柄。清越龙吟乍起,雪亮匕首寸寸出鞘,寒光凛冽,映照她沉静如潭的眼眸。
刀身上“镇北”二字深刻遒劲,正映着烛台上不断垂落的滚烫烛泪,如血浸染,无声流淌着家族荣光与此刻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