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是米铺伙计攥着秤杆与斧头,茶馆跑堂提着铜壶与板凳腿。
还有程晟等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却死握削尖木棍与菜刀,眼中是执拗决绝。
武器简陋得可笑,菜刀、锄头、扁担、杀猪刀……却皆紧握在手,每双眼睛都燃烧着同种火焰:保卫家园,绝不退让。
“排队!依序领甲!”沈赏客压住喉间哽咽,沙哑高喊。
她亲手打开武库重门,内里堆积的皮甲、锁子甲、老旧铁甲片,此刻皆成珍贵保命之物,她动作迅捷,亲自为每一人分发护具。
轮到程晟,他深深看她一眼,轻颔首,领了称手武器转身而去。
“沈姐姐!”
稚嫩声从人堆里传来,小虎子挺着单薄胸膛,小脸绷紧,带着超乎年龄的决绝:“我也能守城!给我刀!杀狄狗!”
沈赏客蹲身平视孩子清澈而愤怒的眼睛,解下腕内侧珍藏的一具精巧袖箭,仔细绑上他细瘦手腕,调整机括。
她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小虎子,你的战场在医帐。帮孙爷爷抬伤员、喂水、安慰害怕的人。保护好他们,就是守城。”
她指袖箭:“唯有最危险、护不住自己与他人时方能动用。”
小虎子看看武器又看看她郑重目光,用力点头,抹脸飞奔向医帐。
沈赏客起身,目光扫过人群,白发苍苍的孙大夫站在沸腾大锅旁,指挥面色紧张的妇人将麻布投入滚水。
老人脸上布满凝重,嘶哑讲解:“煮透!定要煮透!伤口脓毒比狄人刀更可怕!”
白发在血腥焦糊味的寒风中乱舞,如风中残烛,却散着仁心光辉。
正午时分,惨烈攻防持续,沈靖为寻一线生机,派出首队精锐信使突围求援,几骑快马刚出城门不足百步,即被狄人箭雨覆盖,人马皆成刺猬,只一人踉跄没入树林!
更绝望的消息接踵而至。
“将军!不好了!”
参军指着沙盘东、南方向,声音发颤:“东三、南一、南五烽燧台求援烽火接连熄灭!有人提前破坏了传讯烽燧!”
沈靖猛转身,血丝遍布的眼睛死盯沙盘上三处熄灭标记,冰冷寒意从脚底窜顶!他布满老茧的拳狠砸沙盘木质边缘,“砰”然闷响中沙盘震动!
“此三处位置隐秘,构筑特殊,暗语定期更换!”
老参军手指颤抖:“非参将以上职级、掌城防机要之核心将领,绝无可能如此详尽知晓!更无可能战时精准同时破坏!除非……”
“除非军中有叛徒!”冰冷声音接话,副将李岳不知何时已站旁,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跳,眼神如淬毒刀子缓缓扫过周围每一将领与亲兵的脸,令人窒息的猜疑与寒意,瞬间弥漫血腥味的城楼指挥所。
次日夕阳带着无尽疲惫与血色,沉入硝烟染黑的地平线,狄人退去,边城再次于尸山血海中守住。
沈靖环顾城头,满目疲惫伤痕身影,诸多熟悉面孔永逝,粗略清点,能战兵将已死伤过半!残破城墙在暮色中如巨兽伤痕,无声诉说血战残酷。
而“叛徒”二字如恶毒诅咒,沉压每一幸存者心头,比城外狄人铁骑更令人胆寒。
残月如钩,寒星寥落,将军府书房内,青铜油灯摇曳昏黄光晕,将沈靖高大身影投在斑驳墙上。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甲缝嵌着白日厮杀沾染的暗红血迹,窗外不时传来伤兵压抑呻吟,与呼啸北风交织,凄切彻夜。
“东门箭塔再加派十名弓箭手。”
沈靖声音砂石摩擦般沙哑,喉间犹带烽烟灼痕,“每人配双倍箭囊。”
指尖划过羊皮地图裂痕,“西门缺口处埋设铁蒺藜,再备三锅热油,要滚烫。”
程猛抱拳领命,转身时玄铁铠甲清脆碰撞,待众将鱼贯退出,沈靖忽抬手:“老李,留步。”
厚重梨木门轻合,屋内只余二人,李岳胡须凝结暗红血痂,眼中闪烁晦暗光芒,似已猜到几分。
沈靖从案几暗格取出褪色锦囊,玄色缎面金线绣镇北军虎符纹样:“这是我的印信。”
声音忽然放轻,似怕惊动什么,“若城破我必战至最后一刻。”
李岳眼睛猛睁,激动泛红:“将军!”
沈靖抬手制止,简单动作令肩甲下伤口渗血:“听我说完,倚云身子弱,受不得颠簸,赏客那丫头太过刚烈,宁死不肯独逃。”
烛光下,铁血将军眼角细密纹路浮现,“我已命人备密道直通城南乱葬岗,但需有人带她们突围。”
油灯爆个灯花,映得李岳脸上明明暗暗,老将军突然单膝跪地,铁甲砸青石板闷响。粗糙大手紧攥锦囊,声音哽咽:“末将发誓!只要一气尚存,绝不让人伤夫人小姐分毫!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沈靖俯身扶起老部下,从贴身暗袋又取出火漆封缄的信笺,李岳接过时惊觉信封上有点点水痕,震抬头,竟见铁血一生的镇北将军眼中隐约水光。
沈靖扯扯嘴角,却未能成笑:“那丫头总嫌我管得太严,上次赌气说要去京城寻舅父去,可她不知,每次看她骑马出城,我都怕……”
话未说完,被窗外骤响的号角打断,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亲卫门外急报:“将军!南门烽火台发现狄人夜袭!”
沈靖周身气势骤变,顷刻恢复凌厉,他大步走向门口,玄色披风翻卷如鹰翼。
推门刹那忽然回首看李岳最后一眼,那目光含太多无法言说的嘱托:三十年袍泽情,托付妻女的信任,还有诀别。
李岳原地站立,小心将锦囊与信笺藏进贴身暗袋,老将军眼中闪过决绝,对空荡房门低声道:“老伙计放心,只要我李岳还有一口气在……”
窗外北风呜咽卷过城头残破军旗,似应和沉重誓言,远处狄营火把连成血色海洋,边城孤灯如豆,倔强亮在无边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