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寇莫追。我们的目标已达到了。”
她走向被缚的阿尔丹,少年王子被迫抬头,眼中尽是屈辱与不甘。
沈赏客居高临下,声音冷如寒冰:
“殿下,草原的日子结束了,随我们进京吧。”
翌日夜,边城关隘。
盛大的庆功宴在关城内炽热展开,与昨日的血腥厮杀恍如两个世界。
巨大的篝火噼啪燃烧,烤全羊的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焦香四溢。
将士们卸下染血的铁甲,露出疲惫却亢奋的笑,大碗酒浆在粗粝的手中传递,豪迈的笑语与苍凉的歌声搅动夜空,庆贺这场必将铭刻史册的大捷。
然而,主帅帐内,却是一室与外间喧沸截然相反的寂静。
沈赏客并未赴宴,她独坐案后,一盏孤灯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指尖无意识、一遍又一遍地抚过桌面上那道明黄圣旨,其上以金线绣出的五爪龙纹凹凸分明,冰凉的触感硌着指腹,仿佛能渗入骨髓。
跳跃的火光映进她深不见底的眸中,明明灭灭,翻涌的不是胜意,而是更深、更沉、无人能窥的思虑与寒霜。
帐帘无声掀起,漏进一缕外边暖热的喧嚣。
崔知微走了进来,银面具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将一切情绪掩藏其后。
他静立光影交界,目光在她流连龙纹的指尖停留一瞬,才低声开口,声线平稳,如雪夜之风拂过冰面:
“大胜之夜,将军独坐帐中,所思为何?”
帐内空气因这一问愈发凝滞,外间的欢腾被厚帘隔绝,只余灯芯细微噼啪,与龙纹之上无声流转的暗涌。
“想当年。”
她声音低沉,似从地底传来,字字浸着经年不化的血与痛,目光似穿透火焰,望见多年前那片血染的沙场。
“父亲战死,三万镇北儿郎埋骨,朝廷援军,为何迟迟不至?”
她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冷案面,声里压着惊涛:“陆辞潇青州星夜回援,那支伏击于峡谷、用着军中制式刀兵的玄甲军,当真是丞相所派?”
空气凝固如铁,沉重的往事如巨石压下,染血的帅旗、将士绝望的怒吼在她脑中翻腾,每一次想起,皆如再度剜心。
崔知微沉默片刻,那沉默非是回避,反似某种决意的沉淀。
再开口时,声异常平稳,带着洞悉世事的笃定:“沉疴积弊,非一日之寒,京城之水,深逾万丈。”
他语意微顿,复又清晰,“京城是龙潭虎穴也好,魑魅魍魉也罢,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沈赏客倏然抬眸:“军师要我同行?”
崔知微微微颔首,面具下唇角似有一丝极淡弧度,如尘埃落定:“自然。”
三日后,西门。
天光破晓,边塞晨曦凛冽清寒,沉重城门在绞盘闷响中缓缓洞开。
沈赏客一身玄色鱼鳞细甲,猩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如焰。
她端坐漆黑战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枪,盔下面容冷峻如冰,唯有一双深眸,燃着十年未熄的复仇之火。
身旁是亲卫首领苏端墨,腰间双剑,左脸一道旧疤平添悍厉。
其后,是肃杀沉默的两千亲兵,皆乃当年余生的镇北老卒,由偏将程猛统领。
铁甲森然,枪戟如林,沉默中蕴着撕裂一切的悍锐。
他们拱卫着一辆特制精铁囚车,车内,北狄王子阿尔丹肩伤未愈,双手锁链森寒,乱发贴于苍白的额。
那双曾桀骜的眼,此刻只剩屈辱的灰败与刻骨恨意,死死钉在前方沈赏客的背上。
而另一股无形之力,一千暗卫,如融于晨雾的幽影,不着铁甲,只穿深色劲装,气息内敛,行动悄无声息,默随暗处。
统领柳一诩面容冷硬如岩,目光锐利如鹰,是沈赏客身后最深的影。
骠骑将军李岳,这位定海神针般的老将,奉命留守边城,坐镇大营。
此刻他独立城楼,目送这支承载血仇与使命的队伍启程,布满风霜的脸上,凝重与期许交织。
队伍最核心处,与沈赏客并辔而行的,是军师崔知微,依旧一袭青衫,一副银色面具流转冷光,在熹微晨色中格外醒目。
队伍缓缓驶出城门,踏上通往京城的漫长官道。
出乎意料,道旁早已挤满闻讯赶来的边城百姓!扶老携幼,箪食壶浆,无数双眼盛满热切、感激、忧切与不舍。
欢呼声如海啸骤起,冲破清晨寂寥:
“萧将军!”
“镇北军定要平安归来!”
“替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啊!”
沈赏客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她没有回头,未看那些热切面孔,只握缰的手猛地收紧,粗糙皮革陷进掌心,指节根根泛白。
目光越过喧嚷人海,越过绵延官道,坚定不移投向南方,那权力交织、迷雾深重的帝京。
五年饮冰,难凉热血。
此路通往真相,通往仇敌,通往她等待了太久太久的审判之地。
血债,终须血偿。
队伍在百姓的目送与呼喊中,渐化作天地之交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墨线,朝着未知的风暴中心,迤逦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