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侧首,目光精准地落向席间一位身着华服、姿容清丽的少女,语气愈发温和:“安宁公主温婉贤淑,蕙质兰心,与陆将军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陛下与本宫瞧着,都觉得甚是圆满,今日便赐婚二人,喜结良缘。”
殿内霎时间寂静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赏客身上。
她缓缓起身,抬手行礼,金属护腕碰撞发出清冽的铿响,她垂着头,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愈发显得低沉:“臣,陆辞潇,谢皇后娘娘厚爱。”
心中却已巨浪滔天,每一个字都如同巨石砸落,拒是死,受,亦是死。
皇后满意颔首,仿佛只是成就一桩美事,语气轻快道:“既然如此,这婚事便定在下月,今日宫宴,再添一喜,众卿务必开怀畅饮,不负良辰。”
她举杯,笑意盈然,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那位安宁公主始终微垂着头,唇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笑意。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刹那,才抬眸飞快地瞥了沈赏客一眼,那眼神深处,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冷色。
沈赏客踏进御赐的镇北将军府时,暮色正沉沉压下来。
府邸显然空置已久,阶前杂草蔓生,檐角结蛛网,风过时带来陈旧的尘埃气。
更不必说四周错综的暗巷与邻楼,处处皆可藏人,处处皆可窥探。
程猛一口灌尽杯中凉茶,重重将茶盏顿在桌上,粗声道:“咱们这位陛下,瞧着懦弱无能,竟被个后宫妇人拿捏得死死的,真真是……”
“程将军,”
锦带执壶为他续茶,声音轻柔似水,却让程猛猛地一噤,“慎言!隔墙有耳,这府邸四周眼睛多着呢。”
程猛讪讪拍了自己嘴巴一下,不敢再多言。
锦带生得温柔貌美,说话也总是慢声细语,可军中熟知她的人却从不敢轻易招惹。
她能用最文雅的词句将人骂得晕头转向,待你回过味来,早已追悔莫及。偏生将军总觉她柔弱可欺,处处维护,叫人憋屈又无奈。
崔知微蹙眉沉吟:“赐婚这一步,当真精妙,一旦尚了公主,他们便有借口插手镇北军事务。
我今日特意打听过,开春时京中便开始修建公主府,规制极高,绝非虚设,怕是存了要将您长久留在京中的心思。”
沈赏客指节收紧,掌中茶盏微微作响:“今日未赐爵位,恐怕正是为此预留后手。待成婚后,随便封个闲散侯爵,便能顺理成章收走兵权。”
“看来,进京后的第一道难关已经到了。”苏端墨斜倚在官帽椅上,指尖拈着块杏仁酥,姿态闲散得近乎放肆。
这在场的众人里唯独他不怎么怕锦带,甚至在她瞪来时变本加厉地瘫软下去,眉梢眼角都写着“你能奈我何”。
这时,隐在阴影中的柳一诩忽然动了,他无声无息地走到明处,斟了杯茶慢慢饮尽,而后径直坐在苏端墨身旁。
苏端墨瞬间坐直了身子,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怵这位冷面阎罗。
柳一诩治人的手段极狠,晨练时若被他“特别关照”,少不得要脱层皮。
军中除了将军无人能胜他,而即便是将军,若真遇上他暗卫时的杀招,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众人见苏端墨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皆忍俊不禁,锦带此时气也顺了,竟将本该端给将军的那碟芙蓉糕,轻轻放在了柳一诩手边。
沈赏客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一时无言,锦带却恍若未觉,转身便出了花厅,沈赏客只得默默收回手,狠狠瞪了苏端墨一眼。
苏端墨委屈地扁嘴,想辩解又不敢出声,只好蔫头耷脑地继续听众人分析局势。
其余人默契地无视了这场眉眼官司,各自正色,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梳理,商讨应对之策。
沈赏客最后总结道:“如今我们所知甚少,不过原本我们初来乍到,京都各方势力都盘根错节,眼下倒是给了我们撬开缝隙的契机。”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渐沉:“未来一段时间,我便借着这婚约,拜访拜访各方‘长辈’,总要趟一趟,京都的这潭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