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赏客垂眸躬身,语带恭谨:“末将参见公主殿下。殿下言重,得见凤仪,是末将之幸。”
之后寒暄,便在看似轻松、实则暗涌的氛围中进行。
安宁公主仿佛对北境边城充满憧憬,温言软语问起风土人情、四季景致、军营日常,乃至饮食起居,细致入微,俨然一位对未来满怀期待的待嫁少女。
告辞丞相府,沈赏客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哒哒”声,在寂静的权贵街区间回荡。
她未急驰,只沉稳而行,直至转入僻静街角,确认无人尾随,才轻勒缰绳,隐入一片浓荫之下。
片刻,一道身影自旁侧幽巷转出,正是柳一诩,丞相府周边暗哨密布,他方才寻机潜入查探。
二人对视一眼,未有多言,并骑归府。
书房门扉紧闭,烛火微昏,将围坐几人的身影拉长投于壁上,气氛凝肃。
除却在外防人窃听的苏端墨,几位心腹皆在此处:女使锦带、军师崔知微、偏将程猛、暗卫统领柳一诩。
沈赏客端坐主位,烛光在她冷峻的侧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未散的寒意。
她端起微凉的茶,指腹摩挲杯壁,声线压得极低,却更显冰冷:“丞相那只老狐狸,今日句句机锋,步步试探。”
她目光扫过众人:“其一,他提及我与苏衍的关系,旁敲侧击,欲摸清苏家与镇北军如今还有多少明暗牵扯。”
苏衍是沈赏客亲舅,这层关系京城人尽皆知,也正因如此,更需谨慎。
她声音又沉几分:“其二,连州旧事。他分明不信我那套说辞,今日重提,字字藏锋,是在暗示他认定我当初现身连州绝非偶然,甚至疑我對那铁矿有企图,更试探揭发周临安之事是否与我有关,只是他手中无实证,今日不过试探虚实。”
她饮了口茶,续将话题引向另一关键:“除此之外,那位安宁公主正待我欲寻托词应对周临安一事时,她恰到好处地现身解围,表现得善解人意,言语间还暗示大婚后将随我返回边城。”
崔知微接过话头,神色凝重:“据我们确悉,陛下早已为安宁公主修建府邸,工程浩大,雕梁画栋,绝非朝夕可成。
这信号再明确不过,无论陛下,还是背后真正的皇后与丞相府,从未打算让您这位‘驸马’带金枝玉叶重返北境。”
沈赏客微颔首,眼神冰冽:“正是如此。所以她今日出现,以及那些看似天真、事无巨细的打听,就越发显得刻意。那绝非待嫁少女的好奇,更像是一种麻痹与试探。她在怀疑什么,我如今尚未想透。”
她静默片刻,烛火在她深眸中跳跃,映照翻腾思绪。
她缓缓开口,语声笃定而冷清:“老狐狸虽狡猾,百般试探遮掩,但他今日对连州之事的执着,反而替我们确认了一事——当初盘踞连州、私采铁矿的那伙山匪,背后主使定然就是丞相无疑!”
“一诩,”
她转向暗卫统领,“你今天去丞相府,有什么发现?”
柳一诩摇头,神色凝重:“丞相府暗哨密布,机关重重,即便是我,也难以深入而不惊动任何人。”
他话音稍顿,复又低声道:“不过,后门处确有一处极为隐蔽的小门,我已派人轮班盯守。只是对方行事极为谨慎,至今尚未探出虚实。”
沈赏客目光转向窗外,似要穿透层层屋宇,望见那座象征着帝国储君的巍峨东宫。
她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继续守着,务必查出端倪,眼下丞相府这条线不宜再动,老狐狸既已警觉,我们该好好思量,下一步该如何‘拜访’那位深居东宫的太子殿下了。”
烛火倏地一跳,光影在众人面庞上明灭不定。
一股无形的肃穆之气,在这深夜里悄然弥漫,沉甸甸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