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平安的,都会平安的。”沈赏客将几乎破碎的锦带轻轻拥入怀中,低语呢喃,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变故却不止这一桩。
原定于皇后生辰夜宴揭露安宁公主罪证的计划,因柳一诩未能如期而归而被打乱。
宫宴之夜,崔知微忧心沈赏客身边护卫空虚,决意随行入宫。
重门次第而开,宫乐缥缈而来。宴厅内觥筹交错,香风暖融,无数目光或明或暗,流转不定。
沈赏客端坐席间,目光平静地巡过雕梁画栋,最终落于皇后身侧那抹华彩身影,安宁公主正巧笑倩兮,温婉如玉,仿佛最无瑕的瓷器。
她甚至察觉了沈赏客的注视,回以一抹得体浅笑,眼神清澈得不见一丝阴霾。
崔知微静坐其侧,银质面具在宫灯下流转着冷光,遮去他大半面容,他羽扇轻摇,仿佛置身于这场繁华之外。
宫娥鱼贯而入,奉上御酒琉璃杯。
沈赏客的那一盏刚置于案前,崔知微却下意识伸手端起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杯,正是御赐给将军的那盏酒液。
杯沿触唇,冰凉酒液滑入咽喉的刹那,他执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
“怎么?”沈赏客眼风扫过,声如细丝。
崔知微的声音透过面具更低几分:“酒有问题。”
他稍顿,似在急速分辨,“非毒,是迷心散,药性极烈。无妨,尚能压制。”
然而那药力凶猛如蛰伏的毒蛇,沿血脉急速窜升。
不过片刻,他猛地掷扇起身,身形几不可见地一晃,强行稳住后向上首拱手,嗓音微哑:“陛下、娘娘,微臣不胜酒力,恐御前失仪,恳请先行告退。”
丝竹声略低了几分,皇后雍容颔首:“准崔卿至偏殿歇息。”
沈赏客目送他略显僵硬的背影没入偏殿的阴影,一丝不安如藤蔓缠绕而上。
偏殿死寂,唯闻窗外隐约乐声。
崔知微踉跄撞入,反手死死掩上门,他背靠门板剧烈喘息,面具下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每一次呼吸都灼痛如焚。
他猛地抬手,近乎粗暴地扯落面具。
“哐当”一声轻响,金属滚落在地。月光透过高窗,照亮一张与太子几乎别无二致的脸,却比太子更添几分被时光淬炼过的清峻此刻因药力而染上妖异的红晕,汗湿的乌发贴在鬓边。
正当他凝神与体内翻涌的药性抗衡之际,殿门竟毫无征兆地被推开!
“何人在此?”一道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崔知微浑身剧震,蓦然抬头!
月光如水,照见一身明黄——正是当今天子!
皇帝浑浊的双眼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骤然瞪大,瞳孔深处掀起惊涛骇浪这张脸,竟与太子如此相像!
不,太子早已被酒色蚀空了精气,面色虚浮蜡黄,而眼前之人,却如玉琢剑淬,英华内蕴!
“你是……”皇帝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手指巍巍抬起,震惊、困惑、难以置信在脸上疯狂交织,仿佛撞见了一个绝不应存于世的幽灵。
崔知微这才惊觉面具已落!一股寒意瞬间刺透灼热,他本能地俯身拾起面具覆回脸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暂得一线清明。
“陛下……”他急欲解释。
殿外却传来脚步声,伴着尖细谄媚的嗓音:“陛下?您可在此?娘娘请您回席呢……”
皇帝脸上的惊愕瞬间被帝王固有的警惕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翻腾的心绪,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将崔知微用力推至殿内巨大的紫檀屏风之后。
“勿出声!”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容抗拒。
脚步声停于门外,皇帝迅速整饬衣袍,脸上已恢复常色,拉开门对皇后心腹太监敷衍道:“朕略透透气,告知皇后,朕即刻便回。”
打发走内侍,他锐利的目光射向屏风,声线低沉急促:“朕会安排可靠之人,送你出宫!”
宫宴终散,沈赏客登上马车,帘幕垂落,隔绝皇城喧嚣。
车厢昏暗,她立刻嗅到一丝清冽中混着紊乱的气息借着窗隙微光,她看见崔知微斜倚车角,虽戴回面具,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紧绷。
“出了何事?”她心下一沉,以为只是药力难缠。
一声极轻极涩的苦笑在黑暗中荡开,带着宿命般的沉重:“将军,我怕是惹了大祸。”
他停顿一瞬,声音涩然:
“陛下……看见了的脸。”
沈赏客骤然吸了一口凉气,崔知微与太子容貌极其相似之事,终究是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