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日的阳光难得不吝啬,金灿灿地洒在康复中心的院子里,给斑驳的水泥地镀上一层浅黄,连墙角那几株蔫蔫的野草,都显得精神了些。江自知醒得比平时早半个钟头,天刚亮就摸黑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把鞋底的纸团抠出来——纸团被袜子裹了三天,带着点体温,边缘有点发潮,却没损坏。他把纸团展开又折好,反复确认字迹没晕开,才重新塞回鞋底的破洞,用袜子仔细盖住,连袜口的褶皱都捋得平整,生怕露出一点破绽。
上午九点,护工老赵“哗啦”一声打开病房门,钥匙串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都出来!家属在院子里等着,别磨蹭!”老赵的嗓门洪亮,震得江自知耳朵发麻。江自知跟着老周走在队伍后面,手心全是汗,连病号服的袖口都被攥得发皱。他偷偷观察院子:长椅上坐满了家属,大多手里提着东西——有给病人带水果的,网兜装着几个苹果,表皮还沾着水珠;有带换洗衣物的,用塑料袋包着,鼓鼓囊囊的;还有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大概是给儿子带了热粥,脸上满是期待,可她儿子走过去时,却只是低着头,连话都没说一句。
江自知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心里既紧张又谨慎——老周说的“老实家属”,得是那种看起来温和、没什么架子的。很快,他看到了目标: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衬衫,领口缝着个小小的布补丁,手里提着个半旧的布袋子,袋子口露出一截粉色的毛线——像是给女儿织的毛衣。阿姨正四处张望,眼神有点焦急,时不时踮起脚尖往病房门口看,一看就是在找自己的家人,脸上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反而透着点朴实的憨厚。
“周叔,我去那边看看。”江自知压低声音跟老周说,老周会意,点了点头,故意放慢脚步,走到院子中间的花坛边,假装看坛子里的杂草,实则用眼角的余光盯着江自知的方向,同时留意着护工的动静——小李和老赵正在院子门口跟一个穿西装的家属说话,小李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好像在登记什么,暂时没注意到这边。
江自知深吸一口气,慢慢朝阿姨走过去。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带来一点暖意,反而让他的手心更烫了。“阿姨,您好。”他站在阿姨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别人听到,“您是来看人的吗?”
阿姨愣了一下,转过身看到江自知,先是有点警惕,随即露出个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很亲切:“是啊,小伙子,来看我女儿。她在三楼,护工说这会儿能出来见了,我正找她呢。”阿姨说话的语速有点慢,带着点地方口音,听起来很实在。
“我也是这里的病人。”江自知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继续说,“阿姨,我有个忙想请您帮一下……我写了封信,想让您帮忙寄出去,地址我记在心里,您能不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贴在阿姨耳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阿姨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她下意识地往院子门口看了一眼,手里的布袋子往怀里紧了紧——大概是怕惹麻烦。江自知赶紧补充,语气里带着点恳求:“阿姨,我不是坏人,我真的没疯。这封信对我很重要,关系到我的清白,您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以后肯定会报答您的。”他的眼睛里满是急切,甚至能看到一点水光——那是绝望中生出的一点希望,怕被阿姨拒绝。
阿姨看着江自知的样子,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行吧,小伙子,你把信给我,地址告诉我,我回头就去寄。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寄出去。”她说着,还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悄悄把布袋子的拉链拉开一点,准备接信。
江自知心里一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他赶紧弯腰,左手扶住左腿膝盖,右手悄悄伸到鞋底,指尖在破洞里摸索——纸团刚好卡在里面,他轻轻一抠,就把纸团拿了出来。就在他准备把纸团递给阿姨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里:“江自知!你在干什么?!”
江自知的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纸团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看到小李正快步朝他走来,脸色铁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的橡胶棍在水泥地上“咚咚”地敲着,每敲一下,都像敲在江自知的心上。“没……没干什么,”江自知的声音开始发颤,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纸团往身后藏,脚也往后缩了缩,想挡住鞋底的破洞,“我就是跟阿姨问问路,看看我家人来了没有。”
小李走到江自知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像扫描仪一样,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脚,最后停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问路?”小李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我看你是想耍什么花样吧?刚才我就觉得你不对劲,鬼鬼祟祟的,果然没安好心。”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阿姨,语气瞬间变得严厉:“大姐,他跟你说什么了?他给你东西了没有?”
阿姨被小李的气势吓到了,身体往后缩了缩,手一抖,布袋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摇了摇头,声音也有点发颤:“没……没说什么,他就是问我有没有看到他的家人,没给我东西,真的没有。”阿姨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显然是想赶紧跟江自知撇清关系,怕惹上麻烦。
小李显然不信,她的目光又落回江自知的脚上——江自知的左脚因为刚才的动作,袜子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了鞋底破洞的边缘。“你把左脚抬起来,我看看。”小李的语气不容置疑,手里的橡胶棍指了指江自知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