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顾池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迅速消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走廊柔软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他独自一人的呼吸,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重。他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向走廊尽头的露台。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烤肉味,也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脚下这座陌生城市的万家灯火,那些温暖的光点在他眼中却模糊成一片冰冷的星海。
“自私……”
父亲在电话里的那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心底最溃烂的伤口,并且残忍地搅动了一番。
“顾池,你就不能为家里想想?为我们想想?张叔叔家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条件多好,就见一面吃个饭,能要了你的命吗?”
“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们你才甘心?你怎么就这么自私!”
自私。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一个苦涩的弧度。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他从未愈合的伤疤。
“那你们去找你们大儿子啊。”
当时,他就是用这句话,冰冷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截断了父亲所有的指责。电话那头瞬间的死寂,和他内心骤然掀起的风暴,形成了可笑的反差。
他知道这句话有多残忍,像盐巴一样,狠狠洒在了父母和他自己共同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可他控制不住。每当父母用“家庭责任”、“为我们着想”这类字眼来逼迫他时,那股积压了太久的、混合着巨大伤痛和委屈的怨气,就会冲垮他的理智堤坝。
大儿子。
顾凛。
他的哥哥,比他大四岁的、完美得像太阳一样的哥哥。
烟雾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顾池闭上眼睛,任由那些他拼命想要遗忘的画面,如同黑色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那一年,他十六岁,顾凛二十,正值人生最绚烂的年纪。
顾凛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长相英俊,性格开朗阳光,是校篮球队队长,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而顾池,则是哥哥身后那个有些内向、甚至因为口吃而显得有些笨拙的影子。
他崇拜哥哥,近乎盲目。哥哥会在他被同学取笑口吃时,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用拳头教训那些坏小子;会耐心地陪他一遍遍练习发音,告诉他“小池,别急,哥相信你肯定能行”;会在父母因为他成绩不佳而皱眉时,揽着他的肩膀说“爸,妈,小池画画厉害着呢,将来肯定是个大艺术家”。
他的整个世界,有一大半的光,都来自于顾凛。
变故发生在那年夏天,一个闷热得让人心慌的午后。
顾凛拿到了国外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全家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父母计划着要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谢师宴,顾凛则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的留学生涯。
“小池,等哥在国外站稳脚跟,就接你过去玩!带你看真正的NBA!”顾凛揉着他的头发,眼睛亮得像星辰。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得有多开心,用力点头。
那天下午,顾凛说和同学约好去打球,做高中时代最后的告别赛。出门前,还抢走了他刚拆封的一包薯片,笑嘻嘻地说:“回来加倍还你!”
那是顾凛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回来加倍还你。”
可是,顾凛再也没有回来。
球场上,一次看似普通的碰撞,顾凛倒地后再也没能站起来。突发性的、未曾预料的先天性脑血管畸形破裂,医生说是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就像被一道闪电精准劈中。
抢救室外的长廊,冰冷,漫长,像是没有尽头。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父亲瞬间佝偻下去的脊背,还有他自己,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会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疯狂地祈祷,祈祷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奇迹没有发生。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疲惫而沉重地摇了摇头。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