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乌力吉召集了所有家人议事。
在昏暗的油灯下,她当众严厉地宣布,禁止夏栀礼再擅自对牲畜用药,并强调“不懂规矩的人治畜,等于拿命赌博”。
然而,这番疾言厉色的警告之后,她话锋一转,却又默许夏栀礼从明天开始,每日参与清点牲畜,并且,允许她使用部落角落那个废弃的牛棚,来存放她采集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
这看似是限制和警告,实则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她给了夏栀礼一个正式接触畜群的身份,和一个属于她自己的“药房”。
更让夏栀礼意外的,是第二天清晨。
当她推开那间破旧牛棚的门时,一个裹着油布的小布袋正静静地躺在门口的草料上。
夏栀礼疑惑地捡起,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里面,竟是一套完整的蒙古族草药图谱手抄本!
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苍劲有力,每一页都用炭笔精心绘制着植物的形态,旁边标注着蒙语名称和用途。
在书本的页角,还有一个用朱砂绘制的、展翅欲飞的猎鹰图腾。
“这是……?”夏栀礼喃喃自语。
“嘘!”
巴雅尔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对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这是铁木尔阿爸留下的书,额吉(妈妈)宝贝得很,从来不给外人看的。”
铁木尔,乌力吉那位传说中如同雄鹰般的丈夫。
夏栀礼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翻开书页,一股混杂着岁月与草药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惊喜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本手抄本,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宝库!
其中记载了几十种本地特有的药用植物及其用途,虽然没有现代科学的严谨分类,但其基于无数代人经验总结出的用法,精准得令人惊叹。
夏栀礼仿佛找到了联通两个世界的桥梁。
连着几个晚上,夏栀礼都在牛棚里点着微弱的油灯,如饥似渴地研读着这本手抄本,同时对照着自己脑海中储存的现代兽医学知识,进行标注和修正。
比如,书中一种被称为“烈火花”的植物,她根据形态判断出,这其实是龙胆科植物,其根茎提取物具有强大的广谱抗菌作用,完全可以用来替代稀缺的盐巴,给新生羔羊的脐带消毒,防治脐炎。
还有一种长在阴湿岩石上的“月影苔”,夏栀礼辨认出这是一种地衣共生体,含有丰富的地衣酸,能够有效调节瘤胃内的微生物环境,是治疗牛羊反刍无力、瘤胃胀气的天然良药。
夏栀礼开始用烧剩下的炭条,在牛棚相对平整的墙壁上,绘制出一幅幅简易的病症对照图。
左边画着羔羊腹泻、牛羊胀气等症状的简笔画,右边则画着对应的草药形态和简单的处理方法,图文并茂,即使是识字不多的牧民也能一看就懂。
机会很快再次降临。
一周后,草原进入了繁忙的春季接羔季。
喜悦的气氛中,噩耗也接踵而至——接连有三只刚刚出生的新生羔羊,出现了严重的腹泻脱水症状,小小的身体迅速变得虚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在以往,这种情况的死亡率高达九成以上,牧民们除了痛心,别无他法。
这一次,夏栀礼站了出来。
夏栀礼没有使用什么神奇的草药,而是就地取材,拿出了牧民们最常见的东西——盐、糖和烧完草木剩下的灰烬。
夏栀礼用精确的比例,将盐、糖和过滤后的草木灰水调配在一起,制成了最简单有效的“口服补液盐”。
夏栀礼指挥着萨仁高娃等人,用软布蘸着药水,一点一点地喂给虚弱的羔羊,同时用温热的毛巾敷在羔羊的腹部,并用极其轻柔的手法,顺着肠道方向按摩,刺激它们的肠道蠕动。
三天。
仅仅三天,那三只已经游走在死亡边缘的羔羊,竟然全部停止了腹泻,开始主动吮吸母乳,重新恢复了活力!
那天傍晚,德高望重的阿木尔老人亲自端着一满碗热气腾腾的炖羊肉,走到了夏栀礼的牛棚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碗递给了她,用整个营地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丫头,看得懂畜生的死线,比我们这些埋在土里半截的老骨头,看得还准!”
远处,乌力吉正在检查一匹马的马蹄。
夏栀礼听到了阿木尔的话,也看到了人群投向夏栀礼那混杂着感激与敬畏的目光。
夏栀礼手中的缰绳被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白色,但最终,她只是沉默地转过头,没有阻止,也没有言语。
营地里的死亡阴影仿佛被彻底驱散,所有人都沉浸在羔羊满圈、牛羊渐肥的喜悦中。
春意渐浓,枯黄了一整个冬天的草场终于彻底返青,绿得仿佛能滴出油来。
然而,这看似完美的春天,却被连绵不绝的春雨笼罩着。
雨水一下就是数日,将整个草原都浸泡得湿漉漉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浓重气息。
牧草在雨水的滋养下疯长,牲畜们也吃得膘肥体壮,一切都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
但这前所未有的丰饶,却像一头被喂得过饱的猛兽,潜藏着无人能预料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