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思绪中萌发出一个纷乱无章的梦。
金秋的院子里,时光被酿成了琥珀色。碎金般的叶子缀满枝头,风过时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地流光。
一个身披甲胄的人拨开廊下的竹帘,“回禀仙长,这几天还是没能找到……”
菩提看不清梦境中人的模样,只觉得那甲胄的纹饰过于繁复,不想现在常见的款式。
“明白。我们要把搜索范围扩大到昆仑山下吗?”
……
菩提醒来的时候,正躺在柔软的榻上,鼻翼萦绕着淡淡的风信子香。
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
一瞬间,她从模糊的梦境中拔出思绪,欲撑起身子,才发现身上酸软得厉害。
“饿了吗?”
翎光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月色和星辉透过窗棱将室内染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师尊,我这是怎么了?念倾慈……和姚苌仙长呢?”
翎光转身,逆着银白的光辉,菩提看不见她的神情。
她很轻很柔,轻到有些飘渺:“你昨夜尝试引气入体出现差错,身体受损,在竹林中晕倒了。姚苌他们已经回去了。”
菩提坐到床边,低着头,这才发现自己的一手包扎着。她摸着腰间的三清结,声音很低:
“对不起,给师尊添麻烦了。”
低垂的视线中,翎光的脚步逐渐靠近。
她没敢抬头,直到被捉住手腕,手指轻轻从掌心划过,隔着白布带来了瘙痒。她忍住了几乎下意识的瑟缩,任由那点痒意和热气透过纱布传到她的四肢百骸。
“还疼吗?”
“一点都不疼。”其实仔细感觉的话还是疼的,但是现在更痒。
翎光放开手,转身对着外面的月光,声音平淡地像是在说明天中午她想吃什么:
“我要闭关了。”
菩提下意识抬头。
“从明日开始,夏术和秋栀会指导修行。你的师姐在剑法和阵法造诣上不足,所以我与泽源打过招呼了,你每隔一段时间去云栖峰,他和景言帮你纠正。”
“我布下各种助你修炼的幻境,各类书籍也会备好……”翎光握紧了袖中的手,“你,好好照顾自己。”
平淡无波,却不容置喙。
心里升起无措与惊慌,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问:
“师尊这次闭关也是几十上百年吗?凡人寿数不过几十,我,我不知道此番修行能不能等到你出关的时候。到时候,我……还能见到师尊吗?”
翎光的视线定格在窗棱上,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隐匿。
她设想过很多菩提的反应。
机敏一点的,譬如问手上的伤从何而来?为何记忆断了一节?是委屈点的,刚收她为徒,连一点功法都还没教授与她就当上了甩手掌柜。或者是平静的一声“好”。
“只是闭关几年。” 尽力维持着平静的声线,翎光看着窗外的月亮。等你开始修炼,寿数便不再以几十年来丈量,到那时,你还会担心见不到我吗?
胸口处有点酸软,翎光恍惚了一下,大概是愧疚吧。
她因为一番不能理解的异象而感到慌张,不知是在怕一腔热忱的菩提,还是在怕宛如无籍之徒的自己。
再次有了那种无措的感觉。原来迷茫没有消解,只是被暂时埋葬在水面下,只要一缕风就能泛起波澜。
那瞬间,她只想将风斩去。既然消解不了,那便不要起风好了。
被剑指着胸口、掌心还带着剑伤的人,她没有错,她甚至不记得是自己伤了她。
菩提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知道今夜过后,再见就是数年后。
“师尊想什么时候出关便能什么时候出关吗?”
“也许吧,不好说。”模棱两可的说法,是她留给自己的退路。
望着窗边略显孤寂的背影,菩提扬起笑:“人间二十四节气之一的白露,是秋天的第三个节气。在西来镇,人们会在这天做时令菜‘犒’秋。”
“若师尊能在白露出关,我想做给师尊尝尝。”
白露那天,水土湿气凝而为露,露凝而白。在叶子花朵上经晨光照射,晶莹剔透、洁白无瑕。鸿雁来,玄鸟归。暑热散去,天地始肃,是开始酿酒的好时机。
是菩提以前最喜欢,往后最期盼的一天。
*
翎光闭关了,泽源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同时被她委托了照看菩提。
随后几天,希夷元君再次闭关的消息插上翅膀,传遍了昆仑众仙家。
翎光当然还在昆仑山,但她这次闭关,不在房中,不在云庐,没人知道她在哪儿,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三笠峰。
夏术和秋栀松了一口气,这一闭关起来,她们三百年历练期间偷回昆仑的事再不会被追究。
往上没威慑,往下妹可爱。夏术和秋栀迎来了几百年最快乐自在的日子,除了平日指导菩提修行,便不见身影。
出乎意料的是,师妹的天赋很高,甚至达到了近千年来闻所未闻的底部。两位师姐震惊之后,便是满腔的欣慰和开心。
她们的用武之地也不多了。
菩提在两位师姐的指导下修行,天赋最佳的她用功也是最努力,修行的速度在同届弟子中也是最快,很多书籍只稍看一遍便能记个大概。
白日在三笠峰修炼,晚上打坐吐纳。
她每个月会去云栖峰几天,景言会纠正她的剑法身法,菩提不敢怠慢。景言不止一次劝她要劳逸结合,无需如此拼命。菩提只是笑着说,不想丢三笠峰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