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菩提第一次自己驾云飞在昆仑群山中,连绵起伏的山势一眼望不到头。
哪怕有迷毂树枝给她指道西北方,在群山中飞久了,也难免觉得晕头转向。遇见相似的地方,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打了转。
她已经出发三日了,第一天还会看见一些山头有仙家的宫观,甚至在云上遇见了两个师兄。
第二天只能看见原始的山头林立,叫不出名字的生物在云层中时隐时现,飞行速度比她快,很快不见踪迹。
棉花般的云慢慢停下,菩提从乾坤袋中拿出大师姐给的盒子。刚一打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舌尖隐隐作痛。
喉头不自觉滚动,她压下想吐的反胃感。
第一日出发前,夏术秋栀守在她门口,非说要让她在走之前吃一颗祝余丹。
“相信你的亲亲师姐吧,先吃一颗,乖,别怕。”秋栀诱哄着,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拿着丹药。
师姐你们天还没亮就守在我门口鬼鬼祟祟,很难让人不害怕。
夏术:“这盒祝余丹刚出炉时,师尊看了成色,赞不绝口,当即就吃了三颗。”菩提与大师姐对视,在大师姐殷切而坚定的眼神中,接过秋栀手里的祝余丹往嘴里扔。
呕。
“别吐!”
嘴巴又闭上了。
丹药触到舌尖,苦味化开席卷口腔,顺着鼻腔往上蔓延。
呕——
说时迟那时快,秋栀的手快出残影,菩提张开的嘴被大力合上。舌尖在牙齿上磕出血,牙根在颤抖。夏术紧跟着点了菩提的咽三穴,在麻痹的味觉和痛觉众,祝余丹混着腥甜被菩提吞了下去。
二师姐秋栀眼含热泪:“不能吐!吐了你就再吃不下去了!”一番良苦用心感天动地。
菩提含着泪光点点头……
这三天,她确实没有饥饿感,灵力的补充速度也变快了,能感觉到自己驾云的速度越来越快。只是嘴里一直萦绕着苦味,直到今天上午,那股苦味渐渐消散,她终于放下一口气。
此刻,几颗黑得发亮的祝余丹沐浴在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息。
咕噜——咕噜噜——
一手压上肚子,伴着苦味消散,随之而来的是难耐的饥饿感。
菩提轻抚腰间的三清结。
抱着壮士断腕视死如归,要么前进要么饿死的决心,菩提含了一颗祝余丹,又快又狠地点自己的咽三穴。
呕——
连绵不断的群峰中,一只狌狌兽好奇地抬头望着天上一朵颤颤巍巍的云。
片刻后,摇摇晃晃的身影继续启程向前,速度越来越快,很快消失在这处天幕中。
一只通体青绿晕染着霞光纹路的鸟从后面掠过,停在菩提刚在歇息的地方,沿途的云上留下了五色光痕。
口——。
翎光闻到还没散尽的苦味,身子一抖,差点栽下去。
“用祝余草的草籽炼丹……秋栀是在哪里学的?”
青冥幽幽瞥了一眼:“主人,好像是你教的……”
翎光讶然:“有吗?”
“有的呢,你还夸了出炉的成色好。”青冥用翅膀掩住口鼻,瓮声瓮气:
“那会儿秋栀练习控火,把竹林点了,夏术的水又没控好,最后火越烧越大……后来你罚她俩练祝余丹,就是这么教的。”还练了好几坛呢。
咳——
掩唇轻咳,翎光问:“能看到兰台观的结界波动吗?”
“能,不远了。”
翎光看着菩提离去的方向:“绕道超过去,别叫她发现了。”
*
菩提再度停下时,云雾掩盖的山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声,她眯了眼睛,狌狌兽的吼声在这一片变得密集起来。
姚苌对念倾慈说,兰台观中之人喜欢狌狌兽,很久以前便在周围的山中养狌狌兽,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只怕数量增了几倍。
狌狌兽通体雪白,耳朵黑色,既能四肢爬行,也能双足行走。性情温和,却不喜欢与人居的。
菩提凝神感受着狌狌兽声音的方位。
她控着云在空中缓缓移动,并放出灵力往下面的山上探去。
细密的汗从额角流下,菩提干脆盘腿坐下,两指作势,精纯的灵力流出。
念倾慈说,当年姚苌仙长陪师尊去兰台观时,他也未曾发现兰台观的结界。而她眼下,却不得不在这白茫茫的昆仑群峰之上,在无数息籽飘散中探寻出结界的波动。
她深吸一口气,专注运转经脉,不知不觉间,一缕风不知从何处吹来,腰间的三清结摇曳中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光。
恍惚间,她好像在三笠峰半山腰的灵草田中,还记得第一次到那里时,温润的灵力包裹她的感觉……
一滴汗自鼻尖滑落,菩提猛地睁开眼。
她起身,心念一动,白露剑出现在手中。菩提拔剑凭空斩去,凌厉的剑意破开云层,灵力在周围荡开一圈。
却再无其它显现。
她感受到了结界,却破不开。
菩提喃喃道:“师尊,你当初是怎么进去的呢?”
她的呢喃消散在风中,回答她的是狌狌兽一声更比一声大的吼叫。声音似带着急促与惊恐,渐渐地,下面的山中传来隆隆声。
一阵阵灵力自地下激荡开来,狌狌兽的叫声渐渐平息,山中隆隆的声音消弭不再。
约莫五尺不到的身形自云层后显现,一声带着愠怒的苍老的声音响起:
“不要蹬鼻子上脸!狌狌兽倒底哪儿招惹你了!”
菩提:“?”啊?这是在骂她吗。
好新奇。多久没听过这种话了,似乎还是对她说的。
云雾散去,菩提看清了声音主人的面容:孩童模样稚嫩的脸上是拧紧的眉毛,却在看见菩提后一秒变成错愕。
“你谁啊?” 苍老的声音中带着惊疑不定。
“你哪儿来的?”来人左顾右盼,带着怀疑与审视:“你这小家伙是要去哪儿?”
菩提忙把剑收进乾坤袋,她躬身道:“晚辈菩提,拜见仙长,此行乃特来兰台观寻书。”
稚嫩的脸上显出更深的疑惑,他左右看了看,才把目光放在她脸上。嘴唇开合,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
“我跟昆仑那些人可不是一伙的。另外,别叫我仙长,老夫的名姓叫做初翁。”
可是我跟昆仑那些人是一伙的。
菩提从善如流:“拜见初翁前辈。”
初翁瞥她一眼:“你是哪一脉的人,这几百年才飞升的吗?”
“晚辈刚拜师昆仑两年,师承三笠峰。”
三笠峰……初翁眯着眼睛。
那又是哪儿?
昆仑实在太大了,他已经在兰台观一千多年没出去过了。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菩提,一个刚入门的竟来兰台观寻书,倒是第一次。现在的昆仑,竟然还会有人知道他这处地方,已经很稀奇了。
初翁笑着:“寻书一是简单,准了。”他覆手抬起,声音雄厚:“你可站稳了。”
一阵狂风骤起,云雾自空中翻涌,接着向内塌陷,旋即在无声的波动中向四周翻涌退散。
兰台观的山体逐渐显露,却不是寻常的山岩——整座山的轮廓由六层巨大的飞檐叠成,檐角在云雾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