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表面的植物根系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墙面。靠近山顶处，两扇高达数十丈的乌木门扉缓缓开启，露出内部纵深的空间。
一眼望不到头的石室，高大的书架如同山脉的脉络，一直向山腹深处延伸。墨香和古木混合的气息自云雾中飘散来。
他转身，宽大的袖袍随着步伐一飘一飘：“跟我来。”
菩提咽了口水，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一人一鸟落到了兰台观的另一边。
初翁的脚步一顿，他回头看着菩提，声音带怒：“你是哪家仙人座下的？来我这是想找什么书？”
“若是有半句谎话，我定亲自将你赶出去。兰台观不欢迎朋比为奸的人。”
菩提面不改色地看着那种怒色的稚子面容，脾气古怪捉摸不透，与姚苌仙长说的如出一辙。
她拱手朗声道：“晚辈是三笠峰弟子，师尊是希夷元君。我是来找将仙剑二次锻造的方法的。”
这点怪脾气跟青冥那只鸟比起来，差远了。人还是比鸟好说话的。
兰台观的另一边，信步的青冥的脚下一滑。
初翁皱眉：“希夷元君？谁，没听说过。”
“我师尊叫翎光。”
甫一出口，菩提便见面前的前辈从稚子模样变成了一张老人的脸，表情变幻莫测。菩提绷紧身子，难不成是师尊的仇人？不应该啊，师尊也来过这里的。
初翁：“是翎光派你来的？”
菩提：“是晚辈自己所寻，师尊不知。”
怕他不信，又赶紧补充：“师尊已经闭关两年多了。”
一声嗤笑，他摆摆手，转身继续往里走。七拐八拐，到了兰台观的第一层书阁。
“这里的书分类都已经乱了，你自己慢慢找吧。找到想要的东西后自行离开。”他看了眼菩提，又道：“就算找不到，也别在这里发疯，小心糟蹋书。”
菩提点头：“多谢前辈。”
*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角，菩提沿着书架一排排看去，待到眼睛酸疼时，她实实叹出一口气。
两个时辰，估摸着连第一层的百分之一都没看完。她看的还只是书名和书目……菩提随便抽了两本翻开内页，里面大多是看不懂的古文字，只能配着只言片语和一些图示猜到大致内容。
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
菩提往书阁外面走去，兜兜转转在一方小池前找到了闭目的初翁，一旁的桌上放着几个灵果——她在云栖峰上也见到过的。
初翁转头，见菩提盯着那些果子若有所思，之前严肃的模样终是缓和了些。
“还没辟谷的人，祝余丹确实可以解饥饿感，但终归是个临时的法子。我这处没什么可吃的，就这些果子，你爱要不要吧。”
菩提恍然：“多谢。前辈怎知我吃了祝余丹？”
初翁扭头看她，不语，只是伸出一只手在鼻前扇两下。
“……”
好嘛，她已经被腌入味了，就这么带在身上，只要不入口，已经闻不见祝余丹的气味了。
“我观你灵力流转，应当不会炼丹。用祝余草草籽炼丹，那个人很有想法。”
她脸红：“丹药乃门中师姐赠与……”
“哦，那你们师尊真不是个东西。”
一阵沉默后，初翁复抬头，好生奇怪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菩提放下手中的灵果，面色肃然：“前辈不该如此说我师尊。”
初翁笑：“‘如此’又是如何？可是太含蓄了？”
菩提看着他：“我的意思是‘诋毁’。”
“前辈或许曾经与我师尊有过一面之缘，但你并不了解她，师尊待我们极好。前辈当着我的面，羞辱我师尊，应该给她道歉。”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沉声道：“不想找书了？”
菩提一噎，内心的纠结拧成麻花，她讪笑着：
“找，自然是要找的。只是这书太多不易寻找，还请前辈指点。”
初翁语气淡漠：“你想找的书大概在第四层，自己用留忆珠记着，赶紧弄完出去看。”
菩提面露喜色，随即赫然：“多谢前辈！”
“翁前辈，我师尊很久以前也来过这里，前辈可还记得师尊找的是什么书吗？”
初翁打着哈欠摆手：“等她出关，自己问去。”
菩提又进书阁后，他坐在原处，面色恍惚。
*
“你们都找了两天了！吵吵嚷嚷，何时离开！”
“前辈消消气消消气，你去歇着，我们找到了就走。”
……
“翎光，你到底是想找什么书啊？这都找了半个月了。”姚苌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本书，甚无兴致地翻了翻。
“我不知道……”翎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迷茫与疲惫。
一问三不知的情况，姚苌各种打发时间，就是没法儿帮上实质性的忙。
石翁黑着脸：“翎光，虽然建造兰台观你功不可没，但你这么对我的书，我可是真会赶你走的。”
翎光用灵识复写书的内容，在浩如烟海的书面前，与自损修为无异。他没好气地指着姚苌：“你也不劝劝？昆仑那么大，专程来我这里想不开吗？”
“消消气消消气。”姚苌推着人往外走，“我哪儿能劝得动，再说了，她厉害着呢，我们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
又过一个月后，兰台观恢复了清净，那张谪仙般的脸但是顶着话痨嘴巴的人走了，只剩一个带着孤寂的身影在书阁中穿梭。
初翁：“你要找什么内容的？我来帮你一起。”
“你没用。”语气平板随意，打发之意显然。
“……”他就不该对这人发善心。
许久之后，翎光带着笑站在兰台观外：“行了，别气了。弄乱的那些书，就算是把当初的报酬和利息抵了吧。”
初翁懒得理会她，不过兰台观得以漂浮并隐匿在昆仑，确实是翎光的功劳。他还是没压住心里的好奇：“你找到想要的内容了吗？”
“找到不少可能有用的。”
“可能？”
“说来你也不信，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找到什么。”
*
翎光信步走近，面色嫣然，毫不客气地坐在一旁：“我徒弟很乖的，她可不会乱翻你的书。”
初翁睨她一眼，语气揶揄：“好一个闭关。”他瞥一眼，“怎么连气息都让它帮你掩盖。”
青冥看着菩提消失的方向，它在心里回答：不想让某人发现。
没人理，他耐着性子又问：“你这次来还找书吗？”
翎光的眼中泛起波动，又渐渐平复，她没什么表情：“不找了。”
曾经找遍了兰台观，还是不知自己倒底是什么人，倒底从哪里来，为什么不用修炼也能不断积蓄能力，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摆脱这个“天赋”，如果不闭关炼化灵力她会不会爆体而亡，如果世人的归宿是死亡或陨落，那她的归宿又是什么……
其中一个疑问，她已经用半条命去试过了，代价是三百年闭关。剩下的，谁能给她解答，她能去哪里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