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不知道多少年,在我醒着的日子,三笠峰竟是来了客人。
这很稀奇。
因我大多数时候睡着,没人会来找我,他们也知道若我醒了,定会去扯闲天居凑热闹。
夏术和秋栀在这上面随了我,都是主动去找别人的人。
来的人还是姚苌,这更稀奇了。还记得很久以前,他还是很愿意来我这走走的,在我醒着的时候。后来,他带来了人间的一种消遣,百十来个方块上刻着三种花色不同数字的纹饰,他说这是麻将。
有那么一阵子,我们沉迷地很,他又说,不如那点东西来当彩头……我那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啊,过程暂且按下不表,总之,姚苌输了大半个身家给我。
他发了个誓,百年内不来三笠峰了。
随他去。
我也不知道这是第几个百年了,总之,他带着新徒弟来找菩提,看来对他收的那个徒弟确实很爱护。
念倾慈。
当初在扯闲天居看了整个试炼,我当然知道她的名字。也记得水镜中第一次见她,她和菩提在一处的样子。
我虽当了很久的神仙,但醒着的日子却没多少。人睡久了脾气总归不大好,我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借口,来解释那瞬间想逐客的心。
来者总是客,我不会与小辈在明面上置气,况且她还是姚苌的徒弟。再说,我为何要同她有气。
姚苌……这当神仙的日子里,少了他的话会少了很多乐趣。
还好,他没有不得不闭关的困扰 。
我去找了菩提,难得地往她们的住处走去。
大概是没想在会在那处看见我,秋栀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地花花绿绿的玩意儿,两人肉眼可见的紧张,秋栀尤其。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菩提推开房门出来,隐约还能闻到墨香,大概是在看书吧。
将她的身影望入眼中,我回以微笑,在无意识的时候,嘴角已经扬起,眉眼舒展。
她这样就很好,自己又不吃人,何至于怕。
一切都很好,清晨的风,习以为常的竹林,身旁的人。
可是她说,她能留住我炼化过的灵力。
那些我费尽心思、万年难以摆脱的、那些让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近似血肉剔骨才能剥离出我体内的灵力,亲近她。
被炼化过的息籽聚灵,无主,只能反哺天地。这条小儿都知道的铁律,就在她的轻飘飘一句话中被打破了。
我只觉得荒谬。
可我的存在本身也是荒谬……可我那时并没有想到这里,惊恐在一瞬间充斥了我的头脑。
惊恐……原来我也有这种情绪,早与死亡成为平行线的昆仑神仙,不得不考虑一下这种生命结束重归天地的可能性。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对她拔剑了。哪怕只是竹叶幻化的剑,要杀她也易如反掌。更何况,菩提并不对我设防。
剑刺开心口的衣料,是我前两日刚送给她的上好的料子。
她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错愕,而不是惊疑。她可能被吓坏了,或者没想过她的师尊会突然动手。
但我并不像她那般良善和赤诚。
我问她,你是谁?
同时,我的心里在颤抖,也许我即将知道,我到底是谁?
熟悉的无力感让我几乎摇摇欲坠,但仍端得住一副沉稳的面容。
她说身上很疼,掌心被剑划破,血留在剑上,流在地上。
她晕倒在地上,腰间的三清结不知什么时候染上血迹。温热粘腻的红色刺痛了我,也让我回了神。
我叫姚苌给她抽去了这部分记忆,姚苌没质问我的行径。这种时候,我们总是很有默契。
可惜我现在没法对他全盘托出。
他问我怎么不自己动手,是啊,我的术法比他更精。我小心翼翼牵起菩提的手,没有回答他。我不知道哪些术法对菩提不起作用,或者说能起作用多久,干脆一开始就杜绝露馅的可能。
有破绽才会露馅,心虚才会露馅,我恍然大悟。
我不想让菩提留着刚才我伤她的记忆,或许是为了我更方便地寻找更多线索,或许是作为师尊的心虚,或许是我后悔了。
一种扭曲的愧疚,强权者的行径,我利用修为压制来实现。
我将她抱置床上,很轻,这才清楚地认识到,我的徒儿,她还是一个凡人女子。
我把三清结上的血渍用术法去除,却总觉得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于是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我重新编了一个三清结系到她的腰间。
月色和星辉照进窗户里,她醒了。
如我所想的,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晕过去的了,甚至向我感到抱歉。
我那卑劣的行径在月光下无所遁形,她的纯粹和对我的信任让我心里发颤。我胡乱找了个借口,听起来自己也不太相信,但她并没有多问。
按照方才所想的,我对她说,我要闭关了。
她的反应是意料之外的慌乱,而她慌乱是因为怕见不到我。
好像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她撕开一个口子,心里又酸又疼,我一想不明白那酸涩的感觉从何而来。
白露再见的约定……我没有开口,却在心里悄悄说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