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不是正经闭关，权宜之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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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庆幸早几百年前，将这十方瀑后面的山洞给大修特修。于是在这三笠峰上，不用布结界，我也有了一个可自个儿待着的地方。

倾泻而下的十方瀑就是最好的伪装。也不枉我当初废了老大劲给搬回三笠峰。

这里藏有相当多的法器，别人送的、从秘境中捡的、泽源放在我这但忘记拿走的……总而言之，都非出自我的手笔。

我便不用担心它们会对菩提不起作用。

我借着那些法器掩盖了周身的气息，在她身上试了很多术法。

在我那徒弟看不见的地方，我常常突然在她面前施一个结界，连泽源碰上都得撞一下的那种，她却旁若无人地走过去。

渐渐发现，只是我的结界对她不起效果，别的术法还是管用的。

灶房中，她开始用灵力生火，而我悄悄将炉膛的火变大变小，她难以发觉我留下的术法痕迹。最后只能疑惑这看着锅中半生的或熟过头的菜。

浪费粮食非昆仑作风，仅数次后我便不拿灶房中的事来试验。

我借着法器遮掩，偶尔会在竹林上看她练剑。一开始不得其法，总是划破衣衫，她每每表现得十分心疼。有次竟将那剑带着狠劲儿刺入一根竹节，也不知是对这剑还是对着人呢喃道：“这是师尊给置办的衣服……”片刻后，她又似想起这剑也是我给的，连这竹林也是我的，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觉着好笑，暗自想着，以后带她去东海，找鲛人给她定制一些更好的衣裳。后来，不知她从哪里找来些粗布衣衫，在剑招熟悉之前，都不再穿着我给的那些衣裳练剑了。

她会定期去云栖峰，这也是我交代过泽源的，他的剑道比我高明，在他的指点下菩提进步定能更快。景言这孩子，每次过招都配合这菩提暴露她的不足，并有意帮着她纠正，细节藏于暗处……怪不得泽源说起他总是离不开夸。

念倾慈也会来找她，一起休息一起修行，她的天赋也不差，但比起菩提来还是差远了。

因着难得在暗中观察三笠峰的一切，使我第一次发现夏术和秋栀的性子……原来还是有点恶劣的。我道菩提是看出来了的，却任由她的两个师姐逗弄。

呵。这般喜欢被逗弄，那便等着吧。论性子，我还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

我原本只是想暂时藏一藏，一个人好好捋一下思绪，顺道观察一下我那徒弟。试验一下哪些术法对菩提不管用，这是第一步。后面的许多法子都建立在“她免疫我的大多数术法”这一基础上，但显然这一基础崩塌不成立。

她大概是觉得耽误使剑，便将腕上的菩提手串摘下了，这还是我自望山镇外见她到现在，第一次摘下这串手串。说起来，那腰间的三清结随着身姿晃荡，倒是比那手串更能影响她。

总之，我彻底闲下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安心在洞中躺着，偶尔在她察觉不到的地方看她。顺带还精进了一下收敛气息的术法，万一以后对她用得着。

就在这对我来说平静，对她来说充实的日子里，第一个白露到了。

我实在很会看人情绪，她那般盼着我出关，我却不知道如何现身面对她。

念头滑过却没有抓住，我只得将注意力再度转到她身上。看她早早结束修行，雀跃地去灶房中忙碌。看她在摘龙眼，炖汤，做菜……看她在竹林中坐着等待傍晚，看她把变凉的菜拿去加热，看她在暮色中安静吃着。

好像怎么出现都不对，总不能表演大变活人。我借着法器遮掩身形，在竹林中兀自纠结半天要不要现身，心跳越来越快，一阵烦躁中，我想着……要不算了吧。

晚上，她把那几篮龙眼沉到跌水潭中，我站在十方瀑后面的洞口，与她水帘外的人影望入眼中。

她在想什么？她、她能看到我吗？

在我们师徒俩隔着十方瀑的遥望中，第一个白露过去了。

她的进步很快，修炼远超同期，我给她的那写书也被看完了。她的个子也涨了，或许现在只比我低一点点。

她有了很多的想法，实践的第一个便是她要去兰台观了。

出发的前一晚，她带着梦酒来十方瀑下面——她近来常常在修行闲暇时来看着水雾发呆，每当这时，我便在十方瀑后看着她，猜我的徒弟可能在想什么。

水雾弥漫了我的视线，她说：“师尊，等你出关后，我将这尊梦酒赠与你可好？”

我下意识想出去，最后还是收回了脚。

我无法回答。

兰台观……我曾经……也去那里找过答案。我知道她很难进入那结界，除非那老头主动现身，于是我悄悄跟了上去。

作为她的师尊，这一路的看护在合理之中。

她进兰台观了，许久不见，初翁有意与我聊聊，但还没走进书阁，那些找寻的影子便在眼前闪回。

我实在不愿回忆当初的茫然无助，所以我还是走了。

回三笠峰，在前院看朝霞，在桃树干上睡觉，在云庐中喝酒……徒儿不在三笠峰，我又大摇大摆起来了。

最后又是找了姚苌，让他帮我消除我的气息，赶在菩提回来之前，还让青冥去拖延了一下时间。他对我对外宣称的假闭关一点不震惊，呵。

他又问我怎么不自己做，我心里还是那个打算：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自己没清理干净，被菩提发现了是假闭关，她更不知道怎么出现了。

……

流光把人抛，竹梢头的雪落了又化，桃树再度抽芽，花儿随风穿过竹林，一朵两朵落入十方瀑下面的跌水潭中。

云庐上面的日月换了又一轮时，山下的弟子不知传回了什么消息，扯闲天居的人很久没有那么多了。能让众仙家讨论那么久的事，不是个好事……姚苌告诉我消息的时候，我下意识是不信的。

殁世之后，万年之久。哪怕是石头也得化成灰，哪些孽障不可能留下一点痕迹……横竖我也是在那场惨烈后才出现在昆仑的，我并不把这个消息放在心上。

他们还是派了不少弟子下山，夏术和秋栀也在其中。我心中兀自发笑，三百年人间历练的经验，这么快便派上用场。

我没想到的是，泽源竟将他徒弟也派了下山。大概事情比我想的复杂，但如今的世道，又能翻起什么水花？

仲夏的暑气在跌水潭中消散，三笠峰迎来了有我那徒儿在的第四个白露。

竹林下，天青釉的瓷壁泛着莹莹的光，想到当初，我以强买强卖般的行径才得来一尊梦酒，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但这只是第四个白露。

我叫住了她的脚步，腰间的三清结随着远处的人影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