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子见江临仙出神的盯着桌上的菜色,却迟迟不动筷,天然的母性令她心里泛起柔软的怜惜。
这孩子衣衫破旧,身形瘦弱,眼神里那种想靠近又不敢的怯生生,与自家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糙孩子真是两模两样。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江临仙面前的碗里:“吃吧孩子,看你面相,肯定平时没怎么吃好吧。新朋友也好,旧朋友也罢,既然来了这餐桌,就别太拘谨,也别害怕,多吃点。”
女子的话让江临仙回神,正撞上她含笑充满慈爱的目光,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一块令人垂延欲滴的红烧肉,心里的酸涩涌上鼻头。
他连忙皱了皱鼻子,强行忍住这股情绪,小声嗫嚅:“谢、谢谢阿姨...”
陆自明一直没发话,只是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地喝茶,但余光一直观察江临仙,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孩子...
命运坎坷,十有九悲啊...
正巧陆执澜带着筷子悠哉悠哉坐回位子,所有家庭成员皆到齐,餐桌上很快只剩下碗筷碰撞声。
但这沉默却并不让人压抑。
对陆执澜而言,是习以为常的家规。
对江临仙来说,年少时也是这么过来的,现在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必要的性格习惯还是要装全。
江临仙小口扒着饭,米饭的软糯和肉块在嘴里齿尖划开的丰腴令他忍不住眯起眼。
梦境过于真实也有好处,免费吃了两顿饱饭,江临仙苦中作乐地想。
少年版的陆执澜到底是闲不住,他见江临仙吃得脸蛋圆圆鼓鼓的,像他养得那只小仓鼠,便又蠢蠢欲动。
拿筷子回来前他有观察到,江临仙一直盯着清蒸排骨,但苦于离得远,一直没能吃上。
陆执澜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微微站起身,看准了那盘清蒸排骨,飞快地夹起一块最大的、越过半张桌子,咻地扔进江临仙碗里。
“这个也好吃。”
陆家家风贯彻“食不言,寝不语”,所以陆执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能听到个气。
江临仙看着碗里凭空多出的排骨,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罪魁祸首”。
陆执澜已经迅速坐回原位,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咀嚼的动作规范得能进教科书,仿佛刚才那个“跨越大半个桌子空头排骨”的家伙不是他。
只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偷偷瞥向江临仙,带着小得意和期待表扬的眼神,泄露了小心思。
“咳。”主位上的陆自明发出一声轻咳,同时站起身,目光淡淡扫过儿子,最后又落回江临仙的眼眸:“小娃娃,没吃饱可以继续吃,不用拘束。”
“我还有些工作需要处理,你们慢用。”
陆夫人自知这是爱人的惯用的离场方式,她身为长辈也不好继续待在此地,便也缓缓放下筷子,对陆执澜说:“我去给你父亲放水,时候也不早了,别聊太晚,记得送朋友回家。”
陆执澜含糊地应了声。
陆夫人离场前温柔地摸了摸江临仙的头:“孩子,以后常来玩。”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江临仙有一瞬间的恍惚。
目送夫妇二人离开,陆执澜好像解除封印似的,整个人活泛起来。
他一把拽过椅子,凑到江临仙身边:“可算都走了!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江临仙也放下筷子,环顾四周,餐厅只剩下他和陆执澜两人。
好时机。
江临仙嚼吧嚼吧嘴里的饭,思索如何在不被少年陆执澜当神经病的情况下,让他意识到这是个梦境。
并且醒来。
说起来,一开始在宅院遇到的婴儿,五官和陆执澜又几分相似,老妇人口中的“祖宗”、“小少爷”,肯定和他有血缘关系。
亲弟弟……?
不对。
若是亲弟弟,明叔在轮回游戏时,怎么会提出想认自己做干儿子?
还说“我这一生就一个儿子,若是可以,真希望你们能做个伴。”
记忆深处陆自明那句带着遗憾与期盼的话语在脑海里炸响,一字一句都清晰得可怕。
一个儿子。
明叔亲口说过,他只有一个儿子。
那么,被许姨心细呵护,眉眼与陆执澜惊人相似的婴儿是谁...?
“陆执澜。”江临仙脑海中的推理即将成型,他需要验证这个惊世骇俗的猜想,“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正在滔滔不绝输出自己见义勇为事迹的少年停了下来,他眨了眨两下眼睛:“弟弟?我没有弟弟啊?”
“嗯...那、那个婴儿...?”
“哪里来的婴儿?”
话音落下,江临仙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场景从宅院转到长廊,到现在,那只窝在婴儿车的襁褓,一直迟迟未出现。
而餐桌前谈论的话题,一字一句未和婴儿有关。
陆执澜见江临仙脸色不对,担忧歪着脑袋:“什么婴儿?难道是我飞下来压到你脑子了吗?”
江临仙站起身,环视四周。
餐厅的布置、窗外的景色、甚至空气中飘散的饭菜香味都毫无异常。
“不对...”
江临仙猛地站起身,推开餐厅的门,外面是他们刚刚通过的长廊,长廊连接庭院。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