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我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们为我换上大红的长裙,将长发分开,缀上层层叠叠的红珊瑚珠,镜中红妆的女子却无一丝喜气。
我忆起梦里,也是这般身着红色喜服,满心期待,可那场婚礼却成了一场空。而从今天起,我注定要和他分隔一方。我淡淡一笑,有泪悄然滑下。
赤翎的风俗,婚仪须等到傍晚进行。赤那那边始终没有动静,我心知他中的那两针,即便醒过来也必定要费些功夫。再加上傅先生的药本就不是寻常之物,我在北境的时候,还胡乱加了一些东西进去,虽不知道具体药效如何,但绝不是什么令人好受的物什。不过总归不致死,只是要遭些罪罢了。
一想到那晚,我就浑身发冷,多少次恨不得杀了赤那。但我知道,如果赤那死在我手上,谢无妄正好可以拿这个由头将我当弃子处置,再借机清洗八部,彻底铲除异己。
谢无妄此人,心思缜密,手腕狠绝,自掌权以来步步为营,如今更是权倾朝野,我想要杀他,难如登天。但不代表全无机会。尤其他强势推行新政,手段残忍,八部头领们表面恭顺,实则人人自危,除了谢无妄自己的人,其余头领早已怨声载道。
而赤那再如何不济,毕竟是老汗王的血脉,是名正言顺的三皇子。若赤那死在谢无妄手上,八部和老汗王的人必会和他离心。这道理谢无妄比我更清楚,所以他始终不应承我取赤那性命。以他城府,深知一旦赤那死在自己手上,他便失了名正言顺的根基。
是以,我一定要想办法逼他自己出手!
冯将军,你的仇,我一定会替你报!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当我被扶着站在祭台下之时,传来三皇子抱恙,无法亲自到场完成婚仪的消息。
祭台两侧传来窃窃私语,各部头领面面相觑,我甚至听到了人群中的嗤笑声:“看来三殿下对这桩婚事不甚满意啊。”
谢无妄端坐于祭台正前方的金毡之上,面色如常,仿佛早有预料。他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三殿下今日身体抱恙,婚仪照常。月华公主既已入我赤翎王庭,便是三皇子正妃。礼不可废。”言罢,示意萨满开始仪式。
那萨满头戴鹿角冠,身披五彩神袍,面上绘着古怪的纹路,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连忙捧起手中的铜铃走到祭台中央。
他先是绕着祭台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手中铜铃每走一步便响一声,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三圈过后,那萨满走到我面前,伸出枯枝一般的手,用蘸了羊血的骨器朝我眉心点来。
正在此时,台下骤然传来一声暴喝:“停下!”
众人纷纷回头,来人是一个彪形大汉,身着旧皮甲,手上还拖着一个人。
只见他大步走到祭台边,一把将手中的人掼在地上,那人早已吓得瑟瑟发抖。我却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浑身一震。这人我竟认得!不仅认得,还着过他的道!
他就是冯翀的那个手下,曾经将我骗去琅玕二王子掇勒那里。万没想到,他今日又出现在这里!
萨满的手停在半空,他迟疑地转头,用眼神询问谢无妄。
“我说停下!这个女人,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你们都被她骗了!”男人抬手指向我。
“古力日,”谢无妄面色平淡:“你这是做什么?”
“国师,”男人抱了抱拳,“请宽宥我的无礼之罪,只是此女来路不明,绝非老教主之女!她是北境的奸细,是雷墨阳的人!这个人,”他指了指地上的人,“他亲眼见过此女在镇北军中出入,可以作证!说不定,三皇子殿下中毒昏迷,也是此女下的手!”
话未说完,他一脚踹向地上那人:“你说!若有一个字作假,我拿你祭天!”
那人被他踹得往前一扑,忙不迭爬起:“我说我说,她是雷将军的人!我在镇北军见过她!”
谢无妄眼中闪过一丝戾色。
那人哆哆嗦嗦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是···是小人亲眼所见···此女···此女曾在镇北军中出入,雷将军待她极好,出入军营从不避讳,小人···小人亲眼见过她与雷将军同乘一骑···”
我摩挲着腕间的镯子,不动声色。
台下一片哗然。
“果然,上次十一皇子便说她是北境奸细···看来早有迹可循啊···”
“可她是国师带来的人啊···”
“哈丹,你不是亲眼见过公主的信物?”
“我···是见过,可那是国师交于我看的,我···我怎知真假。”
“是啊,是不是老教主的女儿,还不是国师一人说了算,咱们又何从分辨?”
众人望向谢无妄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古力日,”谢无妄沉声打断,“你带着这个来路不明之人,拿几句空口无凭的话,便来搅扰王庭大婚?是否太过放肆了!”
“国师,长生天在上,我古力日对老汗王的忠心日月可鉴!人是不是月华公主,国师心里只怕早有定夺。”古力日意味不明道,“我古力日今日愿以血祭天,证明我所言句句属实!国师若不敢让她当众对质,难不成,国师心中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