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从错乱的记忆里，准确分辨出现实和虚幻？

俭舟感觉自己的意识飘到了半空，像是离体的魂魄，从上至下审视着周围的一切：干净整洁的治疗室，手足无措，试图堵住俭舟口中溢出鲜血的青与斓，还有脸色灰败的俭舟。

……这似乎不是什么离体的法术。

这只是濒死之人的幻觉。

大脑强行切断了他的所有感知，封闭了神经元，否则他就要被这些信息素彻底摧毁，变成一具空壳。

他在半空看着呆呆的青与斓，试图抹去青与斓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但是他的手却穿过了青与斓的身体，像一个真正的幽灵。

俭舟试着往前走，却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进入一段模糊的记忆中，俭舟看到自己进入这间治疗室，很快就找到了那瓶稀释百倍的信息素。

这比起兰因最初注入的信息素只是九牛一毛，他小心翼翼的取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用刀把腺体划开，准备将信息素注入。

俭舟找到了一个温暖的角落，抱腿坐着。他愣愣的看着几分钟前的自己丝毫不眨眼的完成了这一切，然后拨通了林迹雾的通讯：

“林，就算我没有成功联络上零号，你们也可以通过我的反应判断零号的情况。”

“如果我的情况非常糟糕，几乎濒死，那么就说明零号正在沉睡。”

……是的。

如果零号还醒着，他不会放任信息素造成如此恐怖的破坏。

因为零号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关心着他的人。

零号并不会真的杀了他。

俭舟清楚这一点，所以……

他又要用这种方式去对付爱他的人了。

这个概念模模糊糊的出现在俭舟的脑海里，一阵荒谬的错乱感袭击了他。某种沉重的，可笑的负罪感压着他喘不过气，俭舟似乎忘记了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他站起身，想从这段记忆中走出去。

……这边才是现实。

俭舟又看到了自己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他静静的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旁边的青与斓试图重新启动装置，排出信息素，但越急越乱，他根本看不懂装置的运转方式。然后他试图给俭舟放血，但又不知道如何下手。

清亮的眼泪划过脸颊，落到地板上，青与斓带着哭腔：“哥，你为什么会同意这个方法？”

“不要管这些垃圾了，我们直接走不好吗？要是有王庭的急救针就好了……对，急救，我现在就去找医生！”

青与斓夺门而出，留俭舟一个人待在治疗室内。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治疗室陷入寂静的黑暗，只有俭舟安静的躺在冰凉的地面上。

或许只有俭舟自己清楚，在信息素注入到身体的一瞬间，它们就摧毁了他身体内大部分器官，毫无理性的信息素就是致命的毒药。

两秒后，俭舟心脏骤停，耳膜嗡鸣，为了避免无法忍受过量的疼痛开始自伤，他把自己塞进了那个狭小的柜子里。

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

原来兰因在上次注入信息素时……保护了他啊。

上回注入的信息素强度远比现在高，但后果却没有这么严重。他现在真的感觉自己要死了，这一滴被过滤和稀释百倍的信息素机会要了他的命。

“你不会真的觉得零号对你很好吧？”

在这片混乱的记忆中，俭舟看见一个扎着低马尾的桃花眼男人向他走来，是林迹雾，他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王庭制服。

那天，在抓捕俭舟后，林迹雾搜了他的家，翻出了不少素描画。每幅都画着相同的人，那个人神色温柔，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或许其他人认不出来，但林迹雾清楚——

这是零号。

第二天，林迹雾就给他请了王庭最好的心理医生，治疗PTSD和人格障碍。

俭舟清楚这并不是真正的林迹雾，只是他的幻觉，或者记忆中的一部分。

但这并不影响林迹雾大大咧咧的坐在俭舟旁边，他叼着根熄灭的烟：

“我处理过不少家暴案，那些受害者也像你这么想。我的朋友，你的爱人伤害你之后，及时把你送到医院里，这不叫对你好。你难道不觉得他根本就不该伤害你吗？”

蹲在治疗室角落的俭舟迟缓的转过头，他盯着林迹雾，或者说——他看着地板上那一块反光的部分：“……你来找我，是为了提醒我不要忘记任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