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往光和温暖的地方是人类的本能，俭舟正处于一种迷幻飘忽的状态中，思维迟滞，他下意识朝着那扇灿烂的门走去。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那个金发天使般的玩偶，表情困惑：“……我在哪里见过你吗？”

玩偶不会说话，俭舟只好转头看向身后面目模糊的男人。

——但后面什么都没有。

几百扇色彩各异的门，充斥着雾气的走廊，还有那个恶劣的，糟糕的男人，通通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的身后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

俭舟就像被抛弃在了宇宙之外的某个冰冷角落，这里没有空间存在，就连时间的概念也一同失去，唯二的实物就是面前两扇门。

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了柔软的云朵上。俭舟继续往前走，他离那个正在招手的天使玩偶越来越近了，也看清楚了玩偶的真正模样：

灿烂的金发垂至腰间，披着一件同样金灿灿的长袍。玩偶的上半张脸被迷雾挡住，俭舟只能看见勾起的嘴角。

它的笑容温暖平和，像带来福音和神谕的天使。

俭舟揉了揉眼，却依然没能看清那团色彩混乱的迷雾。

它们在闪烁，就像损坏的电子屏幕。

……先往前走吧。

明明走在一条阳光灿烂的道路上，但俭舟心中不详的预感却愈演愈烈。或许是因为那个天使玩偶，又或许是因为脚下的触感在变化。

前面是柔软的，没有实感的云朵，就像来到了天堂。在不知不觉中，这些柔软的云朵越来越黏，到了后面，俭舟连脚都很难再抬起。

“啪嗒。”

怔愣的黑发青年忽然惊醒，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他低头看向地面——依然是游乐园的斑斓彩片，什么都没有。

无论柔软的云朵还是后面的粘稠物体，似乎都是他的幻觉。

但俭舟不会记错，他也不认为这是幻觉，这种触感明明是……

被碾碎的生物留下的一层薄薄的，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肉泥。

他刚刚好像……踩到了它的骨头。

越到后面，这种感受愈发强烈，他似乎不是走在光滑的地面上，而是无数尸体堆积溶解后形成的肉泥地毯。俭舟甚至能准确的说出他踩到的是什么部位，空气也越来越粘稠，血腥气味在悄无声息的蔓延，鼻腔内充斥着血的气息，还有正在腐烂的尸体。

……我很难死掉哦，俭舟。

所以，求求你了，请结束我的痛苦吧。

某些被主动遗忘的记忆掀开一角，俭舟浑身发寒，他拼命摇头，似乎想把这段记忆从脑海中甩出去。

他萌生了退却逃脱的心思，回头看向另一条没被选择的道路——

那条路已经消失了。

准确来说，那条未被选择的道路跑到了这条路后面。无光的黑洞静静的在终点等待着他，他必须走完现在这条路，推开眼前这扇门，才能去那边。

你没有回头路了，俭舟。

你的懦弱只会让我徒增痛苦。

你要为了你可笑的道德，眼睁睁的看着我遭受这一切吗？

让我安眠吧，俭舟。

求你了。

……别说了。

俭舟捂住了脑袋，他不想再听这些可怕的话语，但它们却在脑中回荡。某个真正恐怖的，主动忘却的记忆正在悄悄苏醒。

眼泪不知不觉的滑落，慢慢变成了恐惧的抽噎。俭舟很少主动哭泣，即使是在那颗冰冻星球流浪，又或者是多年后杀死零号。那时候他还太小，后者又太过成熟，而现在这种深刻的恐惧恰巧出现在了他最关键的成长期，在不知不觉中跟随他的一生。

他哭的很难看，几乎声嘶力竭，但却格外有效。俭舟再也没听见那些古怪的话语，心情也平静了不少。

终于，他来到这扇门前。

它看上去像游乐园的管理室的大门，俭舟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管理室内很黑，只有前方一段明亮的金色光源在指引俭舟前行。在这阳光般灿烂的光源前，俭舟短暂的忘记了刚才的悲伤和恐惧，迷迷糊糊的往前走。

……前面到底有什么呢？

光芒在某一瞬间忽然变得极为晃眼，照亮了整个管理室。俭舟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眼时，他完完全全的愣住了，死死盯着前方，呼吸急促，如坠冰窖——

与其说这是游乐园管理室，倒不如说更像一个大型流水线工厂。

到处都是履带和机械手，履带上摆满了不同的玻璃瓶罐，里面装着从异种身上剥离出的组织。它们变成了流水线作业的一环，机械手伸出尖锐的长针，扎进异种的组织，从里面抽取出长长的，像是白色蜘蛛丝般的细线，将它们塞入原材料口，加工成各式各样的产品。

初次见面，你好！

俭舟，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嗯？你在担心我吗？

哈哈，我不会那么轻易的死掉啦。

就算我的脑袋掉下来，或者全身都被压得粉碎，都不会有任何关系，因为我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有活性。只要我有任何一处组织存活，我就能重新活过来，出现在你面前！

你问我这会有什么代价？

嗯……

就算我能复活，我还是会感到痛。

有时候真的很痛很痛呢……

但是想到能和你再次相见，我就什么都不害怕啦！

俭舟静静的看着玻璃罐内仍然在小幅度抽动的异种组织，它们试图撞碎玻璃罐，从里面逃脱，但却徒劳无力。

它就这样被固定在瓶罐底部，无止境的供应蜘蛛丝。

“……俭舟？”

俭舟僵硬的抬头，闻声看去——

在工厂中心，巨大的，几十米高的玻璃罐内静静悬浮着一颗头颅。整张脸被分成了三部分，就像错位的积木，他的上半张脸模糊不清，俭舟只能看见他灿烂的，像阳光般温暖的金色长发，还有轻轻勾起的嘴角。

他的颈部被无数的淡绿色的长管替代，它们源源不断的往头颅内供给营养，而他的头盖骨已经被切开，里面没有任何人类的构造，只有一只被折断了肢体的蜘蛛。

无数长针扎进蜘蛛的躯干，从里面抽出成千上万的蜘蛛丝，源源不断。他不会死去，这场折磨永无尽头。

这就是你当初心慈手软的下场，俭舟。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液体瓶罐内的头颅的嘴一张一合，他似乎在说些什么。但俭舟却听不清，只是死死盯着他的脸。

他的脸庞近乎完美，就像是被困于人类丑陋贪欲的圣洁天使，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憎恨，只有某种怪异的慈悲和淡然。

他艰难的开口，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往外蹦：

“俭舟，门在那边。”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模样，你应该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我。”

“所以，离开吧。”

“没人会阻拦你，门就在我身后，走吧。”

俭舟一声不吭，迈出仿佛灌了铅的腿，一点一点挪出了幻觉中的工厂。整间工厂没有光源，只有那颗头颅散发着亮光。在路过那个巨型玻璃罐时，俭舟伸手砸了几下，但却毫无作用。

它比俭舟想象的要更加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