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在阳光下发生。
原本素白的布料遇水后,竟渐渐显现出繁复的暗纹 。先是细微的线条,接着是舒展的叶片,最后,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在布面展开尾羽 。花纹清晰如刻,在水光浸润下流转着异彩 。
“天啊!”
“显...显花了!”
人群哗然 。先前退开的妇人又挤了回来,瞪大眼睛看着那块布 。
税吏脸上的横肉僵住了 。那个提笔记录的伙计手一抖,一滴浓墨污了整张纸卷。
“《织造律》第三款,丙申条。”苏绣高举湿布,声音传遍四周,“官印织物,为防伪造,需有遇水显形之暗纹。”
她目光转向税吏:“此乃古籍所载古法,行会不知,不代表其违制。”
她抖开湿布,水珠四溅 。几滴水珠溅在税吏的官袍下摆,晕开几点深色水渍 。
“何来违制?”
税吏的面皮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 。他握着罚单的手指在发抖。
“滚蛋!”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
“行会欺人太甚!”
“就是!有这等手艺还要被欺负!”
“滚出去!”
嘘声四起 。几个常年受压的散户织工在人群中带头起哄 。
税吏咬牙切齿,猛地撕碎了手中的罚单 。纸屑纷飞。
“你...你好样的!”他恶狠狠地瞪了苏绣一眼,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 。
“我们走!”他推开人群,带着两个伙计狼狈离去 。官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灰尘 。
摊位前顿时爆发出兴奋的议论声 。
人们争相抚摸那块显出暗纹的布料,询问价格 。
“姑娘,这布怎么卖?”
“这暗纹能定制吗?”
“给我留三匹!”
苏绣收起那块暗纹布,重新浸入清水,暗纹渐渐隐去。她摇摇头:“今日只展示,不售卖。只接订单。”
她一边演示调配过程,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市场对角 。
那里,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男人正站在茶摊旁 。他们没有看热闹,也没有买东西,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摊位。其中一人正对着她摊位的方向,和同伴比划着手势,似乎在记录什么 。
苏绣心中了然。她今日的目的,达到了。
午后阳光渐斜,人群散去 。苏绣收拾摊位,将剩余布料仔细叠好放入篮中 。右手腕的刺痛感已经转为一阵阵的灼热 。她揉搓着手腕,指节因过度使用天赋而微微颤抖 。
“姑娘。”一个年轻织工凑过来,塞给她一个纸包,“这是些止痛的草药。你小心些,税吏那人最是记仇。”
苏绣点头致谢,收下纸包。
离开市场时,她特意绕回早上经过的染坊 。老织工已经不见了,门上的封条在暮色中格外扎眼。几缕撕碎的灰布还飘在水沟里 。
苏绣加快了脚步。
转过街角,她停住了。
巷子深处,那个肥硕的税吏正和一个穿着绸缎庄伙计服色的人低声交谈 。那伙计神态恭敬,不时点头哈腰。
税吏看见苏绣经过,立即停止了交谈,投来怨毒的一瞥 。
那个伙计则假装整理衣袖,一双眼睛却像钉子一样,死死盯着苏绣的布篮 。
苏绣不动声色地转过街角 。她知道,鱼已经上钩了。
回到工坊,锁舌“咔嗒”一声合拢 。她将布篮放在工作台旁,打来冷水清洗手腕 。刺骨的凉意暂时压住了灼痛 。
她翻开《染经》残本,指尖抚过记载副作用的那页 。“每日三次”的限制今天已经突破,手腕的反应就是警告 。
但她没有停下。她点亮油灯,取出市场带回的蓝布样本 。
在月光和灯光下,那蓝色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知道,明天税吏的报复会来,那个绸缎庄伙计背后的势力也会来 。
她揉了揉手腕,开始研墨 。她要在账本上记下今日市场所有的反馈,特别是那两个眼线的衣着和相貌 。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她的手腕刺痛,但握笔的姿势依旧稳定。
今天的较量结束了,明天的才刚开始 。